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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竹塹詩人林占梅及其
《潛園琴餘草》
1998.09.25上網)

黃美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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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光緒初年,淡新分治以前,竹塹大抵為清代北台灣的行政中心及文化重鎮所在,文學活動向來十分熱絡,連橫《台灣通史》中曾推許為「北地文學之冠」。因此對於清代竹塹地區文學發展及作家作品的深入瞭解,無疑正是掌握清代北台灣文壇風貌,以及建構當時文學史的重要關鍵。而在清代竹塹地區的諸多文人中,「潛園」主人--林占梅,尤其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林氏經常利用名園招徠各地雅士,舉辦詩酒吟會,以文會友的結果,促進了文人間的頻繁往來,也刺激產生更多的文學活動及作品,對於竹塹或北台文風的發揚,具有推波助瀾的作用。不過,占梅本身雖是當時文壇酒會中的領袖人物,但是因為參與戴潮春事件的平亂始末,眾說紛紜,使其一生事蹟充滿英雄傳奇色彩,因而竟在無形之中使人忽略了他真正的詩人身份與詩名。

同治元年,台灣受到大陸太平天國之亂的影響,在中南部爆發了戴潮春事件。此役與過去朱一貴、林爽文二亂之平定有所不同,蓋朱、林之亂係由大陸派遣官軍為之,而戴亂則由台灣在地豪紳的團練勢力擔任戡亂主角。在此役平亂過程中,竹塹豪紳林占梅籌措兵餉,毀家紓難,最能發揮千鈞一髮的功效,不僅成就林氏一生聲望的顛峰,也在台灣史上留下保鄉衛土的英雄美名。雖然同治十年,時人陳培桂所編撰的《淡水廳志》並未給予真實公允的評價,僅以「志餘」記人的方式草率簡述其美行,不過其後林豪撰《淡水廳志訂謬》時,便對陳培桂抹煞占梅倡義討賊的經過,甚至對於占梅功在淡、彰之事有所刪削,表示憤怒不滿。後來連橫編撰《台灣通史》時,也厲言批判《淡水廳志》顛倒史實,記載此事確有謬誤;甚至為林占梅獨立一傳,許其保障北台,洵為一時之傑也。由是之故,吾人透過此類相關史料,對於當年占梅籌謀危局、平賊解紛的義舉,今日已可獲致深刻的體認。

作為毀家紓難的英雄形象,固為占梅為人樂道之一面,其南征戴亂猶攜琴同行,戎馬之餘不忘撫琴的藝術家氣質,其實更是林氏之本色。林豪嘗謂其「能詩、能畫、能琴、能射、能音樂,皆卓卓可傳。」顯然早已十分肯定占梅的文藝表現。可惜歷來雖偶見讚譽之聲,卻少能深入探究,無法完全彰顯其允文允武之幹才。即以能為占梅立一列傳的連橫而言,對於林氏的文學表現,在其本傳中也僅作概括描述而已,缺乏深刻的說明。因此本文希望在人人已經熟悉知曉的占梅固有印象外,特予披露其人的真正文學氣息,尤其是對於林氏詩歌作品進行探究,因為占梅詩歌之創作,總數幾近二千首,數目之夥在清代台灣詩人中罕出其右;而其詩作內容偏愛園林生活之敘述,獨樹一幟,又可謂為園林詩人之翹楚。過去的研究者,或限於林氏詩集的不便取得與閱讀,致未能全面分析其人作品的意義與價值,事實上,當吾人通盤掌握其作品後,必然發現,作為一個詩人,林占梅表現極為傑出,理應於台灣文學史中獲得更明確的肯定與評價,實不可等閒視之。

 

二、林氏生平介紹

清代中葉,台灣竹塹出現二大家族,其一為鄭用錫家族;另一即為林占梅家族。此二家族之先祖皆原籍福建,其後經歷幾代的遷徙,最後才落腳竹塹。

關於林占梅家族的遷移過程,連橫《台灣通史》曾有些許記載,不過並不完整。今日可考者,當以林家後裔所藏的《林恆茂家族譜稿》內容最清楚。根據此份資料所述:

我三光公諡是茂,係我曾祖也。于台灣初入版圖之時,攜我祖燃公諡盛玉公,先居台灣府城 子林,繼而移居諸羅縣,改嘉義縣之海豐港庄。迨夫曾祖是茂公逝世,葬於嘉義哆落 。我祖盛玉公再移居彰化縣西螺堡埤頭背庄,遂生德公、愛公、添公、傳公、明公及我文公六人。德公分居淡水廳之淡水新庄山腳柯坑,愛公未娶而卒,添公、傳公、明公均仍居埤頭背庄焉,我文公分居淡水廳竹塹城。

我們從中可以瞭解,林氏家族來台後,大抵活動範圍並未越過大甲溪,迄至第七世的德公及文公,才來到北台灣發展。今日所謂「潛園內公館林家」或「林恆茂」家族,即是居於竹塹的七世祖文公的後裔。而本族譜所稱「林恆茂」則係林紹賢經營鹽務時所設「恆茂課館」之店名,後來又成為地主業戶之名,又是林氏祭祀公業名稱。至於林紹賢其人,便是七世祖文公之子,林占梅的祖父,也是竹塹林家產業的奠基者。

關於林紹賢的生平事蹟,《淡水廳志》〈先正列傳〉略有說明,傳曰:

林紹賢,字大有,國學生。籍同安,移居台之南路,復徙竹塹。善治生計,家頗饒。宗族待舉火者數千家。義舉如建文廟,倡造城垣;及設宗祠,置祀業。恤難民不 貲助。族有窮釐,每口給月費,令撫孤成立,歷數十年不倦。

顯然林家在文公遷入竹塹後,到紹賢時已經十分富裕,而且建立了樂施好善,致力地方建設的仕紳形象,此與外公館鄭家的崇和公頗為近似。

但是《淡水廳志》在敘述林紹賢熱心公務、澤披宗族的行徑之餘,並未道出其人何以能在隨父定居竹塹後,即能迅速累積財富的原因。關於此點,連橫《台灣通史》謂其「墾田習賈,復辦全台鹽務,富冠一鄉。」似乎稍稍透露端倪;而目前所見最早記載竹塹地方野史的《百年見聞肚皮集》一書,則以為紹賢之致富在於「……業帆海,來泊竹塹,商號曰恆茂,帆商呂宋群島,獲巨利,稛載而歸,得暴富,遂此起家,廣求田地,謀購蕃墾,為數不少。……」由此二者觀來,紹賢聚集財富之道,大抵是由經營海外貿易開始,並且兼之營利鹽務,而後才購置田產。

從竹塹林家發展的過程看來,林紹賢已經為林氏家族累積雄厚的經濟實力,而其積極參與地方事務的表現,也博得了極高的聲望,逐漸奠定了林氏家族在地方上的影響力。到了紹賢之孫林占梅時,除了繼承家業外,一方面興築潛園,廣招名士,建立社交網絡;另一方面熱心介入地方建設與活動,甚至捐款或組織團練幫助清廷禦患,因此使得林家的家勢真正到達了顛峰。

身為林氏家族的後起之秀,生於道光元年的占梅,其童年生活卻與常人不同。原來林紹賢共有八子,長子超英是螟蛉子,次子祥瑞便是占梅之父。但是祥瑞在占梅六歲時棄世,接著三年後祖父紹賢也繼之而亡。在這樣的情況下,占梅的童年分外依賴祖母與母親,根據占梅自述生平最詳的〈悲歌行〉一詩所云:

嗟余少日性魯莽,六歲伶仃痛失怙。
結納少友事嬉遊,一班牙爪厲如虎。
王母
羅老太夫人寡母生母楊太夫人雙倚閭,幾度呼來復絕裾。
暗中痛切淚凝枕,我家生兒破我車。
三世伶仃寡弟昆,忍心將母置之死。

也許是孤寡的心理,祖母與母親對待占梅有些溺愛,因此童年的他,嬉遊度日,未能體恤親人的心情。

而後,迫於無奈,祖母與母親想出易子而教的教育方式,遂將年方十四的占梅託付給即將上京供職的岳父黃驤雲。占梅〈悲歌行〉云:「……易子而教古有方,割將塊肉托舅氏外舅水部黃雨生先生,適入京供職。舅氏部曹值北行,余乃從之遊帝京。」不過此次隨其泰山入京,卻對占梅日後產生多方影響。〈悲歌行〉又云:

自覺一朝身逸樂,離家那顧淚縱橫。
乘風破浪意豪放,銅琶銕板江東唱。
旗山鼓山豁兩眸,仙霞峻嶺搖鞭上。
北馬南船快騁遊,小陽春日入皇州。
生來佚蕩難馴伏,舌爛生公不點頭。
虎坊橋畔交儔伍
時寓虎坊橋粵東鎮平邑館,馳毬擊劍金揮土。
菊部欣聆薊苑歌,梨園飽看羅門舞。
泰山高今祖帳設,蘆溝橋水添鳴咽。
但云勉我弧先行,不到從茲是死別
先岳旋於二十一年謝世,此別遂成千古
行盡燕南遍魯齊,騑騑駟牡無停蹄。
風塵 動人如鬼,渡過黃河日已西。
日西旅社同沽酒,
命內兄偉山廣文葉四伯送予南歸一路風光數諸 口。
揚州明月姑蘇台,洞庭群峭西湖柳。
建河灘險魂欲銷,荒陬除夕備無聊
時因河中水涸,趕赴建寧不及,夜宿荒野,倍覺黯然
洪山橋畔蒲帆落,滿城燈火正元宵。
因之動我浮華興,顧曲徵歌氣未定。
黃金未盡不言旋,多情猶把南樓憑
常留南臺園內樓屋
葉翁帆海往復回
時葉四伯候久不耐,先歸,往來相促者數 ,沙哥祖道送行盃。
七月之秋猶未望,鯨波一舸賦歸來。

這一段旅遊在外的日子,對於離家的占梅而言,大陸的山光水色,顯然使其流連忘返,不忍離去,而遊歷所睹的水榭花台,亭池樓閣,更成為往後「潛園」興建時的原型。不僅沿途的所見所聞,滿足了占梅冒險犯難的豪放性情;逞遊之際欣聆菊部、飽看梨園的歌舞歡愉,似乎已經透顯其人潛藏的浪漫性情,這一切在日後創作的《潛園琴餘草》中都可以尋獲若干記錄。對於占梅而言,這一趟大陸之旅,擴大了眼界,開闊了心胸,形成一條提供占梅文化經驗養分的臍帶,使其不再侷促於島國視野,無疑是其年輕歲月中最重要的遊歷。

十七歲時,占梅遠遊歸來,並與元配黃夫人成婚,象徵了成年的開始,然而也在同年遭逢祖母羅夫人棄養之痛。道光二十六年,原來主持家計的五叔父林祥雲過世,從此占梅一肩挑起族中要務,頓時「始悟無學難自立,一篇三絕暮連朝」(〈悲歌行〉),開始收斂年少時的逸樂放蕩,決心發憤向學。不過此後十年間,卻使占梅嚐盡人世辛酸,歷盡死別之悲苦。〈悲歌行〉自言:

昂藏年幾三十歲,妻妾死亡竟相繼。
慈闈棄養亦同時,捶胸幾絕痛長逝。
天昏地慘日無光,欲向泉臺覓阿娘。
況復惠連春草恨,死者已矣存者傷。
就中一事倍淒其,予年卅六始得兒。
舉眼方無伯道嘆,回頭竟抱元駒悲。
未幾家室遘三喪,十年春夢徒渺茫。

喪妻、失恃、亡子之淒楚,接踵而至,如此錐心之痛,縱有豪放天性,孰能忍之。

所幸道光二十九年時先生所興築之「潛園」,給與占梅生活上無限慰藉。此園根據占梅《潛園琴餘草》詩中所述或近人李乾朗《台灣建築史》中的推測描摩,都充滿風雅意趣,極盡巧思。當初興構此樓,或許出自純粹消費性的動機,以顯示林家之富有,或為誇耀文化之修養,提高家族之地位;不過對於中年以後飽受喪親痛苦的占梅而言,卻成了最佳的療傷所在。咸豐六年所寫的〈小卻吟〉一詩可以窺其心境:

可嘆邇年來,生計多寥落。
謂我享清閒,外閒中不樂。
第看詠懷篇,即知所寄託。
不見耽愁人,容枯身瘦削。
問我何術神,不為愁魔虐。
我亦無良方,我亦無良藥。
剩有琴與書,此外藉雙腳。
悶極步園中,愁煩可少卻。

琴、書以及漫步園中,才能稍解主人之煩悶。而在遊園之際,援筆染翰,藉詩抒景詠情,也是生活良伴,〈悲歌行〉有謂「春夢渺茫今暫醒,琴詩陶寫賴園亭。」可見彈琴、讀書、作詩、遊園,已成了占梅中年以後生活的重要部分。

作為竹塹名流,前述占梅內心的悲傷,往往形諸於詩歌而未外露。在常人眼中,他「……魁梧英偉,大好人才,性具急公好義、樂施濟眾,畏毀貶,喜聲譽,樂與人為善,愛才俊,喜文章,崇儒重道,友天下士,讀古人書,通徹三教九流,禮樂射御書數,琴棋書畫,羅致字畫古董,蒐集古今密藏叢書,招納名流鴻儒,使海內外宿學碩士,慕名風聞來就聘者,多有其人,如林覺、呂世宜、謝琯樵諸子等門客,不下百人。……」正因為占梅的廣交遊,「潛園」之內春光融融,經常雅士匯聚,文酒之盛遂冠北臺。另外每逢令辰佳節,往往撰擬詩謎多數,分送各書房之教讀先生,使彼寒酸窮丁留神射猜,凡有猜中者,則依次餽贈。占梅此舉,非惟鼓勵詩謎以文市義,實則竹塹學風亦為之一振。

除了獎掖文風外,占梅亦熱心鄉務國事,此實反映了占梅渴求功名之潛在心理。〈初晴舟中口號〉嘗云:「謀利心恆淡,圖名志未休。」詩中表白了占梅雖不汲汲營營於利,但對功名一事仍然眷戀;〈夜不成寐作此自遣〉一詩也刻畫了詩人託跡山林,不忘功名的心志,詩曰:

兒時遊冶廢陳編,樗櫟材微暗自憐。
篤友願如投水石,戀親不作出山泉。
理難勝數徒憎命,事不猶人敢怨天。
除卻琴樽陶寫外,得來靈藥只酣眠。

又若〈漫興〉之三曰:

草色穿簾綠漸勻,山房晝靜鳥聲頻。
栽成松竹為寒友,除卻琴書是懶人。
有志雲程思展足,無才林下合藏身。
不因康濟無奇策,肯向清曉學隱淪。

占梅心中的矛盾糾葛,俱在字裡行間。無怪乎鄭用錫曾作〈戲贈鶴珊〉一詩:「取號壽名鶴頂珊,潛園又費篆雕鑽。使君終是猿驚客,既愛山林更愛官。」,雖出戲謔之詞,卻也道出占梅的內心世界。

正因為未獲科舉功名,卻空有干雲之志,因此每每聽聞亂事則生掃蕩之心,又油然而生壯志未酬之慨。〈夜坐〉有云:

寒夜難成寐,傳籌聽戍樓。
燈光昏夜雨,蟲語逼深秋。
刀斗驚殘夢,干戈觸旅愁。
聞雞空起舞,壯志幾時酬?

〈感賦〉亦抒同慨,詩曰:

拋琴將半載,廢卷亦三旬。
勢逼空籌策,年荒易苦貧。
干戈猶擾攘,鄉社已湮淪。
撥亂誠無術,勞勞愧此身。

在此種情形之下,占梅藉著捐納以報效國家,或募勇靖亂,便成了他取得功名、宣洩壯志的最佳途徑。〈書懷〉詩中所述:「壯年虛度盡,百事總無成。世俗科名重,人情品格輕。一經宗伏叟,萬卷慕匡衡。有善稱鄉里,何求榜上名。」正說明了為善閭里的行為,也能為自己獲致與科舉功名一般的崇高聲譽。

因此自少至老,占梅莫不關心民瘼,致力鄉梓,道光二十一年,倡捐助防雞籠以遏英人之犯,獲致貢生加道銜;道光二十三年,捐金防堵八里 口,論功以知府即選;道光二十四年,招勇戍守大甲溪,阻斷嘉、彰各邑械鬥,賞戴花翎;咸豐三年,林恭事變,會同台灣道辦理全台團練,並捐助津米三千石,准簡用浙江道;咸豐四年,克復雞籠艇匪黃位之亂,加鹽運使銜;同治元年,戴潮春事發,會同台灣道丁曰健收復大甲、彰化,加布政使銜。這一番英勇好義的表現,為占梅贏得地方仕紳的崇高地位與無上榮耀,也因而深獲百姓的支持與擁戴,所以一生雖未以科舉正途取得功名,卻能與鄭氏家族相頡頏。

在上述說明中,可以發現自道光末年迄同治年間,是林占梅一生最活躍的時期,而戴潮春事件更將占梅聲望推上高峰。不過隨著此亂的平定,占梅不僅耗費巨金,幾乎破產,也因抽釐助餉集資之事被控,加上傳聞引發命案糾紛,或謂私自推舉張世英代理淡水同知,儼然台灣土皇帝之嫌而身涉重案,卒使占梅官司纏身,而林家命運也由盛而衰。同治七年占梅不幸過世,得年四十八,究竟因病而亡,或吞金自殺,或激憤而死,尚無確論,徒留世人無限揣測。

 

三、《潛園琴餘草》及其版本

在台灣史上,林占梅是一位多才多藝、允文允武的傳奇人物,雖然關於他的生平,仍有諸多不解之說聞,但所幸隨著詩作《潛園琴餘草》的問世,倒能使得吾人瞭解此一英雄人物的出色詩藝及其風流浪漫的內心世界。

林占梅,幼名清江,字雪 ,號鶴山(又作鶴珊),又號巢松道人,生前嘗蒐羅「潛園」內詩社文人唱和之作輯為《潛園唱和集》,唯此一詩社史料今已亡佚,而詩人本身則著有《潛園琴餘草》。至於此詩集名義之由來,占梅本身並未言及,但是《潛園琴餘草》文前所附徐宗幹之序言,或能蠡測占梅之用意,其云:

詩,樂章也。詩言志,律和聲,唯知音者,始可與言詩。桓譚《新論》云『八音以絃為最,而琴為之首。……』漢魏而下,以詩名者多以琴名。……嵇中散〈琴序〉云『吟詠之不足,則寄言以廣意。』間嘗持此以衡近代詩人,今讀鶴山《琴餘草》而得之。家青山之論琴況也,曰『和靜清遠,古澹恬逸。』琴心也,即詩心也。鶴山善琴,手揮目送,別有會心,故詩味多琴味。山中訪隱、海上移情,理性返真、忘形合虛,殆有得於味外味者。絲桐云乎哉?章句云乎哉?……綴數言於簡端,鶴山可許為知音否?

宗幹以為占梅既善於琴,琴餘又往往為詩,且能琴詩相濟,詩味多琴味,然則潛園「琴餘草」正能符合占梅自己寫作的情形,斯或此詩集名稱命意之由來。

關於占梅之作詩,曾驤曾經道出自己內心的想法:「慮其綺年失學,馳騁京華,況家務叢雜,日不暇給,未有儉於腹而豐於才者;亦未有不勞其神而逸其趣者!而孰知無慮也。蓋其天稟超絕,加以數年來彈琴習靜,淡若書生,披覽勤,紬繹切,商榷多,故其詩日進。……」本來以為如此之富家子弟,豈有閒情逸致為詩,豈知占梅卻熱衷此道,且彈琴習靜,卒能詩藝日精。而占梅寫於咸豐十年的〈遣悶〉詩,也曾提及自己作詩的種種,自言:「遣悶頻開卷,消閒只論詩。紙常雙面寫,句慣一毛吹。寫意詞能達,言情景亦隨。笑余將廿載,日日事敲推。」寫詩是占梅遣悶消閒的最佳聖品,迄咸豐十年時,占梅作詩的時間已近二十年(於此可見占梅作詩殆始於道光二十一年,占梅二十一歲時),日日推敲的結果,雪 自負寫意、言情、描景皆屬能事矣。當然,占梅的自我肯定絕非誇口,在今日可見《潛園琴餘草》中所附徐宗幹、黃紹芳、洪毓琛、黃鶴齡、曾驤、楊慶琛、廖鴻荃、陸翰芬、黃維漢等諸家序言俱揚贊譽之聲可知。

或許正因為當時已有多人對其詩作表示高度評價,占梅也開始正視其作,根據詩集前面所附咸豐四年、八年、九年的各家序言,可以瞭解這期間不僅多人認定《潛園琴餘草》有出版之價值,而占梅本身似乎也曾有將作品付梓的念頭。不過真正付諸行動,則在咸豐十年時,占梅經過葉松潭之慫恿,決定委託林薇臣以成事,〈松潭廣文慫恿拙草舟梓即托薇臣到省 板率成三絕句以示歉懷〉有云:

觀天井底夜郎誇,荒陋無聞在海崖。
今日反災梨與棗,瓿瓶難免覆蒙沙。
學吟詩句類塗鴉,高閣頻年束亂麻。
寸鐵不持臨敵去,恐終貽累似濤斜。
吟詠聊當喚奈何,半生村野俗言多。
刪詩雜取看宣聖,敢比滄浪孺子歌。

則可見斯時占梅已將作品送往福建刊刻,並在詩中謙稱己作將遭覆瓿之命運。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詩集在刊印前,占梅自己曾稍作篩選,對於年輕少作究竟是否納入集中,內心還有過一番掙扎與矛盾,〈欲刪〉詩中真實記載了此事,詩云:「燕泥蠶緒百千回,鍊句鎚篇亦苦哉。少作欲刪難割愛,唾壺扣缺欲徘徊。」可以為證。

不過後來此事似乎未果,因為光緒二十三年黃維漢之友人還慫恿占梅之哲嗣林達夫,將此詩集壽梨公諸於世,達夫尚答以「此素志也」,可知遲至光緒二十三年,占梅《潛園琴餘草》仍未印行。而因中日戰役避居福建鷺門山中的林達夫,不知為何後來終究未能成此雅事?因為到了明治四十三年(宣統二年),《台灣日日新報》上出現了竹塹文人想要蒐羅林占梅吟草的消息:

新竹潛園主人林鶴山方伯諱占梅,號雪 ,生平羅致騷人曾驤、林豪、林薇臣諸名士於幕府,琴棋詩酒風月寫懷,著有《潛園琴餘草》八本,古近體詩以數千首計。其哲嗣林達夫,僑寓鷺門,謀欲發刊,未遂其志。茲有竹社葉文游氏,留心風雅,擬欲託友到鷺門,向其後人搜求遺稿,俾付梓民,公諸同好。未審得如願否耶?

葉文游的舉動,自然說明了林達夫其志未遂。

然而葉文游的美願,應該也未實踐,因為大正二年《台灣日日新報》上又刊載了占梅詩歌數首,文末並附錄數言:

鶴珊新竹名下士,畢生以園亭詩酒自娛,晚年著有琴餘草,文孫震東將為之剞劂問世,先寄數首到社。讀之如好花娟竹、遠黛春山,不屑屑使才用氣,而風韻自勝;視其造句用字,雖不甚著落,實則經幾許洗鍊來也。

可見斯時占梅後人林震東還正準備刊印占梅詩集。但後來,台灣總督府圖書館並未出現《潛園琴餘草》的刊本,而僅存有昭和二年的沾水筆抄本,如此看來林震東也未能成此美事。

正因為林氏的詩集始終未獲付梓,所以過去《潛園琴餘草》詩集的流傳都以抄本型態出現,卻也因此產生若干卷數或冊數不同的抄本。目前所知就有以下情形:

  1. 連橫《台灣通史》〈林占梅列傳〉中,登載《潛園琴餘草》有八卷;《台灣通史》〈藝文表〉則載《潛園琴餘草》有二卷;而《台灣詩乘》又載《潛園琴餘草》有七卷。根據《台灣詩乘》所述,連橫閱見之《潛園琴餘草》係向新竹李濟臣借得,但不知連橫何以在上述書中所記錄《潛園琴餘草》之卷數卻相異?

  2. 民國四十二年成立之新竹文獻委員會曾藏有《潛園琴餘草》詩集,共八卷未刊,該會以葉國瑛所存之抄本轉抄,並再就鄭香圃抄本校對補遺,一共二冊。

  3. 林占梅之曾孫林家興,曾提供新竹縣立圖書館一毛筆抄本,共計五冊。唯該抄本今已亡佚。

  4. 台灣分館珍藏原台灣總督府圖書館所藏之沾水筆抄本,一共八卷九冊,第九冊為補遺,是目前所見較完整之版本。

  5. 筆者輾轉自友人處獲見新竹李清河所藏抄本,共計八卷九冊,其中卷二、卷七已佚,第九冊為《潛園詩抄》。

以上是關於林氏《潛園琴餘草》抄本的情形,似乎對於此詩集的冊數、卷數,目前尚無法得知真正狀況。不過,有鑑於林氏詩作之可傳,台灣銀行經濟研究室曾在民國五十三年十一月編輯占梅若干作品出版《潛園琴餘草簡編》,是目前所見林氏詩集的最早刊本。到了民國八十三年六月,新竹市立文化中心依據台灣分館所藏抄本重新打字出版,占梅《潛園琴餘草》終能以較完整的面目傳世。

在這些抄本或刊本中,以台灣分館所藏沾水筆抄本最重要,因為其內容最完整,而後來的刊本也都以此為底本印行。不過,當筆者較諸李清河收藏之抄本,卻意外發現二者之文字、內容多所差別。茲舉詩集之第一、二首作品為例:

★台灣分館抄本

  1. 〈遊劍潭寺〉:「晚涼同散步,小徑入花坪。野草緣階綠,巖松破壁生。鐘飄雲外響,泉咽澗中聲。日暮歸禪院,脩然俗慮清。」

  2. 〈題徐碧岩桃溪自在圖〉:「蕉陽之西, 莊幽沃。雲風崔巍,煙林蔥鬱。碧桃千樹,繞溪之澳。隄夾緣陰,巖懸飛瀑。繡陌交通,古道蟠屈。十里桑麻,聲聞碌碡。西鄰可沽…………春日遲遲,草堂睡足。嘯傲羲皇,超塵絕俗。優哉游哉,何榮何辱。」

★李清河抄本

  1. 〈宿劍潭寺偕友人散步〉:「午間同散步,小徑入花坪。野草爭園拙,巖松破壁生。鐘飄雲外響,泉咽澗中聲。日暮歸禪院, 然俗慮清。」

  1. 〈題徐碧岩桃溪自在圖〉:「蕉陽之西, 莊幽沃。雲風崔巍,芳林蔥鬱。依山為廬,臨川結屋。有桃千樹,在溪之澳。桃溪清兮,可以我浴。桃溪光兮,可以我掬。一艇一篙,曰邱曰壑。繡陌交通,古道蟠屈。牛羊下來,雞犬相逐。西鄰可沽………………春日遲遲,草堂睡足。嘯傲羲皇,超塵絕俗。優哉游哉,遑言榮辱。先生之行,舂容蘊蓄。先生之風,既淵且穆。如珠在川,如玉在璞。於戲碧岩,何修此福?」

以此二首詩相比,可以發現兩種版本的差異,第一首詩題一簡一繁,而李清河抄本的第二首詩之句數,又遠較分館抄本多出許多。何以此二種版本會出現這般差異呢?李清河之抄本究竟出自何時何人之手,因為未能獲致任何說明,目前對此抄本無法有更深入的認識。

睽諸此二版本之差異不止在文字上而已,李清河抄本雖然第二卷及第七卷已失,但其他部分卻存有若干詩篇是分館抄本未見者。如〈師韞軒雜詠〉,分館抄本計錄二十首,李氏抄本共有二十六首;分館抄本〈諸同友人重遊劍潭寺〉有詩二首,李本詩題〈同諸友人重遊劍潭寺〉,不僅可校分館抄本之誤,且詩作也多保留一首;又如李氏抄本卷一存有〈清明為劉姬作〉一詩,分館抄本卷一則無此詩。

另外,李氏抄本可以校讎分館抄本的謬誤。如卷五〈園居寫興〉一詩,詩中「花木成蹊時繞屋,琴書有味日為朋」一句,分館抄本作「花木成蹊時繞屋,琴書有味日為明」,將「朋」字誤抄為「明」字;又若卷六〈偶述〉詩之首句當為「琴韻和平知學問」,但分館抄本卻將「知」字抄作「和」字。

大抵從此二抄本的比對中,可以確定分館抄本似乎尚存有些許缺漏與錯誤,要想確切掌握占梅詩集原貌,應該再就此二版本詳細核對其文字內容。不過,因為李氏抄本卷二、卷七已佚,而此抄本是否最接近占梅詩集原貌的問題,也尚無法獲得討論證實,所以台灣分館的抄本仍是目前最能完整保存占梅詩作的代表版本。因此一般探討占梅詩歌作品時,仍須仰賴此抄本,但分館抄本閱讀較不方便,所以本論文在探究占梅作品時,便權以目前已在市上流通,以台灣分館抄本為底本而印行的新竹文化中心出版品《潛園琴餘草》為論述對象。

 

四、林氏的詩歌內容

占梅《潛園琴餘草》詩集中作品數目甚夥,在清代台灣詩人中當屬多產詩人。

其創作時間從道光二十餘年起,至同治六年止,在近三十年中,依據徐慧鈺之統計,共作有一千九百四十四首詩。其中咸豐元年以前之少作,計得七十七首;咸豐時期是多產階段,共有一千四百四十五首作品;同治元年以後,作品漸減,僅得四百二十二首。

占梅作品不僅量多,內容亦極豐富,題材多樣,呈顯詩人敏思善感的一面,大抵在其姿樣繁多的詩歌中,可以園林、遊歷、興寄、時事、人際……等作為要,以下分別敘述之。

 

  1. 描寫園林生活

「潛園」的興築對於占梅而言,具有莫大意義,不僅可以自娛,也能娛人,為占梅建立起極佳的交誼場域,因此描寫園林之美或遊園之樂的詩篇,便汩汩而出,成了占梅詩作極具特色的重要部份。在〈築園池歌學白傅體〉詩中,占梅就深刻表達了對於園林生活的看法,詩云:

為人須得中,偏好皆為病。
所好在博戲,傾家兼敗行。
所好在盃觥,過醉能亂性。
所好在床幃,縱慾如陷阱。
未若好園池,隨時資遣興。
層巒列畫屏,淥水矚明鏡。
花木成蔥蘢,松篁互掩映。
晨光夕照時,鳥語添清聽。
或趁柳風涼,或煮荷露淨。
或撫月下琴,或擊林間磬。
或時履巉岩,撥雲歷危嶝。…………
如此足一生,無爭亦無競。
如此到百年,不衰亦不盛。
此好見天真,何勞窮究竟。

可見詩人對於園林生活的喜愛,重大關鍵在於其與世無爭,不好營利的淡泊天性。

而〈園亭寫興示諸友人二十四韻〉一詩,則是詳細鋪敘了潛園的景致,雖然詩中未對園中諸景名稱有所說明,但是透過本詩的具體描摩,仍能想見當年的園林景物及占梅的日常生活。詩曰:

年來遊息處,唯此敢私誇。
排闥群峰秀,環亭曲水賒。
閒園客戲鹿,密樹隱棲鴉。
枝挂黃盧桔,棚懸綠邵瓜。
扶橋觀皓月,蕩槳泛明霞。
窗邃青蘿冪,房深翠竹遮。
巖形堆崱屴,檻勢戶橫斜。
精舍茅龍蓋,遊鞭策馬加。
長吟依案柳,小步踏隄沙。
蝶翅晨張拍,蜂聲午報衙。
爐瓶號聽蚓,池鼓奏聞蛙。
簾捲蝦鬚幔,籬編麂眼笆。
品茶消夜雨,著屐課朝花。
篆起香浮鼎,蕉分色上紗。
魚竿隨把釣,詩卷足生涯。……
養鶴追和靖,鳴琴慕伯牙……
城居疑野墅,市隱肖山家。
何必興公畫,心幽即若耶。

詩中細膩點染園中風光,令人百看不厭,置身其中,從清晨到午夜,處處予人驚喜,戲鹿、觀月、蕩槳、漫步、品茶、賞花、釣魚、養鶴、鳴琴……適足欣然忘憂;而鴉、桔、瓜、青蘿、竹、蝶、蜂、蚓、蛙……品類之盛,可極視聽之娛,全詩鉅細靡遺地通透表現了占梅在潛園之中悠閒自得,快然自足的幽情。

事實上,潛園能夠成為占梅及時人流連忘返之處,主人精心巧構之功不可沒。以占梅之種梅為例,不僅耗費巨資,也用盡心血,始竟其功。〈購花難行〉有云:

吾生愛花真有癖,開場築圃甘形役。
堪嗟闢壤小於拳,且復海陬傷風伯。
唯有春時野草花,……走遍溪山覓吾
跡。雖然籬畔紫與黃,俗卉凡葩興莫適。……
遍詢眾口皆同聲,言從海內恣求擇。
求擇雖易運難歸,駭浪號風簸海舶。
欲將佳值置艎艙,熱氣薰蒸無空隙。
無論珠玉一登舟,舵工土視不知惜。……
我今四訪購之歸,用多運少花終集。……
一航囑 載十缸回,十舸運來花成百。……
回想十年乞購難,愛護栽培比瑤璧。

十年的時間換來滿園群芳,占梅之愛梅可謂癡矣。

就因為如此浪漫的藝術氣質,潛園中的大小景觀,從亭樓建築的精妙,到一木一石的珍奇,無一不可化為占梅及來訪遊人的名篇佳句。於是主人的獨吟,或詩社的合詠,在在道出園林生活之可喜可悅。雖然《潛園唱和集》已不復見,但《潛園琴餘草》中占梅所作〈潛園主人歌〉、〈遊春晚歸乘興復入西園試茗〉、〈園居偶述〉、〈園樓晚霽〉、〈雨後吟亭前鴕柳〉、〈季下碧棲堂即事〉、〈浣霞池偶成〉、〈仲秋園居即事〉、〈園居早起〉、〈園中消夏〉、〈園中夜坐〉、〈月夜園樓雅集〉、〈初秋小亭偶興〉、〈中秋夜園中獨坐〉、〈園居二十韻〉、〈清曉偕閨人園中小步〉、〈琴嘯亭乘涼〉……等作,莫不翔實反映了主人幽雅的園林生活。尤其單論集中冠曰「園居」或以園中池、閣、館、樓、亭等建築為題所記載園林生活的作品,就超過二百二十首以上,且此尚未包括園中林木花草之詠或題為「遣興」而實際亦屬描寫園林生活的作品。故統觀占梅園林詩作之數目,已經高達數百首之多,顯然成為占梅詩集中最具特色的作品。而集中此類詩歌或遣興,或閒作,或夜吟,或曉感;或成於盛暑,或為於寒冬;或言情,或述景,在鋪陳潛園景物的同時,也灌注了園主的心緒,使得此類園林詩作,並不單純表露美景,更顯豁了主人曲折的生活樣態。在中國詩史上或台灣詩壇中,擅寫園林之作的詩人不多,此類作品的突出,不僅標舉占梅詩作的特色,也奠定林占梅不可移易的詩人地位。

 

  1. 記敘遊歷旅程

旅遊是林占梅的重要娛樂之一,也是調劑身心煩憂的最佳靈藥,所以在《潛園琴餘草》中不難發現台灣的若干地方都留下了詩人的足跡。

因為先生田產多在新莊、艋舺一帶,而新莊又有別業,所以先生或在收取田租之際,以新莊別墅為居所,而四處遊歷。根據目前詩集中的作品,如〈遊劍潭寺〉、〈關渡舟行即事〉、〈八里 港冒雨返棹〉、〈過中壢馬上口號〉、〈金瓜寮山莊偶成〉、〈過南港茶巖〉、〈新莊道中口號〉、〈遊滴泉巖歸隱佃家醉後題壁〉………等詩,可以概略推測出先生當年的行蹤範圍,大抵遍及淡水廳各處,最常流連之所是觀音山棲雲巖寺及劍潭劍潭寺、雙溪、內湖一帶名勝;往東則及於今之南港、汐止、基隆;向西可到關渡、八里;北達金山、石門;東南抵達深坑、石碇、新店、坪林;而西南為旅途往返之途徑,以桃園、中壢為官道,大溪、竹東為副線。另外,先生也屢次由竹塹南下遊歷,到過香山、苑裡、後 、大甲、清水、台南……等地,並且留下了〈曉發後 道中〉、〈雨後遊竹溪寺題壁〉、〈遊清水岩〉、〈遊大仙巖復題寺壁〉、〈觀水火穴紀事〉……等為數不少的旅遊詩作。

在頻繁的旅行中,隨著占梅的步履,這些記遊詩鮮明記錄了作者的所見所聞。也因為詩中多半刻畫沿途景觀,因而今人也就能夠透過詩作,捕捉當年各地的環境面貌及風光影像。如作於咸豐二年的〈遊芝蘭莊竹林石室諸勝〉詩,對於芝蘭莊(今之士林)一帶之景致,有細微的描述,詩云:

夜泛劍潭水,晚過芝蘭崗。
郊原多景色,巖壑任翱翔。
村連竹樹人應雅,地產芝蘭水亦香。
舍舟攜友同登陸,一帶幽居枕山麓。
土沃禾梁犬豕肥,水深溪渚魚蝦蓄。
和風麥隴晝鳴鳩,細雨煙郊春叱犢。
黃童白叟各怡然,相見依依成雍睦。
上有松峰樵徑奇,絕頂千尋逼九嶷。
巖松蟠劫樹蔥鬱,山石犖确逕嶔巇。
平生愧未勤閱歷,躋勝無方力已疲。
雙腳踏謝屐,兩手拄張藜。
攀緣登林木,緩步登雲梯。
迆邐身纔峰頂齊,煙雲隨步到招提。……
我居城郭如帷幔,哪得名山長在玩。
登此始知大地寬,不覺望洋自嗟嘆。
徘徊立久靜無聞,萬木蔭深絕斧斤。
高聲長嘯答巖谷,四山落葉方紛紛。………

在此詩中,占梅以一種好奇、新鮮的審美眼光欣賞芝蘭莊,所以觸目所見都語帶驚喜。從劍潭捨船上岸後,映入眼簾的是安閒樸實的農村景象,不僅物產豐饒,雞犬可聞,還能感受到黃髮垂髫怡然自樂的溫馨氣氛。這也使我們瞭解了咸豐初年時的芝蘭莊已經開發到某種程度。接著詩人穿越莊中竹林,而後旋入山中,體會危立層巔的刺激震撼,與雲霄飛鳥相近的居高臨下感。隨著景物的移轉,占梅在詩中充分流露出旅遊時的感動,因此讀其詩彷彿歷歷在目而能重複其美感經驗,亦使吾人眼界、心境大開,這正是占梅遊歷詩生動之處。

離開芝蘭莊後,占梅又至雙溪一遊,〈雙溪觀石竅泉晚歸燈下作示同遊諸友〉敘述了遊歷經過。詩云:

雙溪水清清無涯,雙溪石秀多杈枒。
水中之石桃始華,花凝春色豔如霞。
此間量分武陵通,仙源有路真無窮。
不然夾岸數十步,境物何緣色色同。
乍通幽谷名區見,鬱鬱高林繞芳甸。
凝眸四望接煙蕪,花底時聞喚鷓鴣。
雙溪左右分廉讓,疊嶂高低展畫圖。
一花一木皆幽致,到此已無塵俗累。
溪邊添個休休亭,可擬司空棲隱地。
此地從來我未經,鈞天彷彿奏泠泠。……
兩道靈泉山中溢,瀑布噴從石竅出。……
有人構屋臨幽澳,鎮日高眠無剝啄。
泉流繞砌茗堪烹,松影當窗書可讀。……

此詩首先模仿陶潛〈桃花源記〉的寫法,勾勒出雙溪如畫的風光,接著說明「雙溪」源於左右雙條溪水而得名;再敘石竅泉之瀑布清音漱石,令人駐足良久;末則言及有人住居於此,隱逸雅興令占梅欣羨不已。全詩鋪陳詳細,不僅深入刻畫雙溪景色,也凸顯了詩人喜好山林的心志。

除了遊歷南北各地外,占梅也常覽玩竹塹的當地勝景。如〈遊土地坑即景〉一詩,便是先生在竹塹遊玩所作。「土地坑」,係今新竹名勝「古奇峰」之舊稱。占梅詩云:

出郭西南境,嶔崎別闢奇。
籃輿呼僕舉,茶榼付僮持。
正值秋晴日,欣逢氣爽時。
山形牛角抱,石磴犬牙危。
聖跡千年著,零區十笏宜。
焚香先禮佛,披草共尋碑。
風定歸雲懶,坑紆出水遲。
老榕盤峭壁,脩竹蔭通逵。
海霧浮沈幻,嵐光曉暮移。
泉清堪煮茗,地勝合題詩。
花底琴橫榻,欄前酒滿卮。
鳥聲聽上下,樹影落參差。……

詩中首先說明「土地坑」的地理位置,是在竹塹城的西南境內。接著指出此地山形如牛角在抱,山尖可見石磴盤旋;此中並有古廟可以禮佛,碑文以供憑弔。四處雲霧繚繞,坑水緩流,老榕、脩竹、海霧、嵐光皆別有風采;又有清泉可煮茗,花底以彈琴,地勝合題詩,充分彰顯了土地坑的迷人之處。

明治三十八年《台灣日日新報》記載了當時的土地坑風貌:

竹城南門外二里許,有土治公坑,即台陽詩話中,所稱古奇峰是也。該區林木鬱蒼,中有古廟,背山面海,景色甚佳。遙望城中,高閣層樓,歷然在目,直不啻披一幅自然圖畫也。廟之左峰,有遺址存焉,相傳林鶴山方伯,嘗設吟壇於此。廟中古蹟甚多,……廟之後有竹林,……林下泉聲淙淙,長流不竭,而其清澈可愛,有如玉壺冰,若用以沁詩脾,煮菊茗,則大有妙趣焉。近因邑中名豪傑家,鄭俊齋氏,擬在此設立小公園,願負擔二百金,以為修整建築雜費。……聞大南勢庄,保正郭?晼A亦願寄付相思樹、榕樹數百株,擬從教場埔至古奇峰,兩道旁付植,以蔭行人。……

從這段文字與上述林占梅的旅遊詩作相較,可以清楚掌握清代與日據初期時的土地坑的自然景觀大致相似,只是周邊環境稍作改變而已。

 

  1. 抒發興寄感懷

陸翰芬序《潛園琴餘草》有云:「何必爭追唐與宋,能言情性即詩人。十年泉石常懷國,千首詞章半憶親。殘月曉風皆寄托,春花秋柳亦精神。……」此言可謂深中占梅之心。陸氏不僅道出占梅之詩皆以情性為之,而且深刻拈出詩人篇什多半抒發興寄感懷,或寓泉石之樂,或託懷國之思,或述憶親之情,雖是曉風殘月、春花秋柳亦多有言外之音。

觀諸占梅作品中,以「懷」、「感」、「興」、「嘆」為題者不勝枚舉,此類詩作最能呈現占梅豐富之情感,豁顯詩人至情至性之一面。如〈感懷〉云:「畫眉舊事悲張敞,戲采遺歡痛老萊。況值寒霜沈月夜,一燈如豆夢新回。」午夜夢迴之際,想起妻亡、親喪,分外感到寒夜冷寂,又有誰能體會詩人內心的孤單落寞?而〈書感〉一詩則對世情俗論有所煩心,詩曰:

鑽紙紛紛笑凍蠅,年來興趣冷於冰。
廣交已覺迎人苦,習靜翻招傲物稱。
琴韻逸宜林下客,詩心苦似定中僧。
且將白眼青天望,俗論悠悠任愛憎。

占梅雖然廣交好客,但送往迎來頻繁,自不免心緒不耐,想要習靜卻招傲物之謗,悠悠眾口之愛憎實在難以杜絕,不免感嘆做人不易。〈北亭感懷〉也是敘述詩人對於世事變幻、人心難料的感觸,詩云:

晚色蒼茫日影西,小亭獨坐思增凄。
獨因烈焰偏多淚,酒未深愁不到臍。
世事獺肝新換舊,人心象膽幻難齊。
間中莫記前行事,參錯何堪復一提。

此詩再次說出占梅內心的苦悶。

有時候韶光飛逝,卻一事無成的傷感也是詩人胸口永遠的痛,〈秋懷〉詩云: 拋書更漏盡,月落夜漫漫。柝急驚殘夢,窗虛透薄寒。鏡中雙鬢短,燈畔一身單。觸我聞雞感,披衣起浩嘆。」而當面臨生活中的百般苦處,卻不知向誰說去,占梅只得安慰自己,「……世事盡從忙裡度,愁懷且向夢中寬。明分損益交宜慎,運有窮通處欲安。……」(有感),但是詩人的心緒,豈是三言兩語就可寬慰,因為令其惆悵之事太多。從咸豐五年占梅所作的〈歲暮雜感〉一詩,可以完整掌握詩人一生主要的愁苦煩憂所在,從「……近事不忍聞,世途猶窘蹙。中原苦甲兵,元氣猶未復。…」的君國之憂;到「……王母旋棄養,哀痛竟交逼。季父復繼世,災禍悲莫測。……薄祚傷衰微,慈闈多憂色。未獲睹抱孫,每飯不甘食。……一旦秋風悲,萱草萎堂北。……」的骨肉之痛;以及「……寒宵臥空床,悼亡常太息。……魂夢空相親,音容忍迴憶。一燈雨夜寒,淒絕空房黑。……」的溘逝之悼;「……昔年親與友,今日半凋零。我憶陳無己鳳阿孝廉名維藻,……岳翁黃叔度雨生先生名驤雲,……豈料溘然逝,身後遺伶仃內兄偉山孝廉名延祜。復憶高達夫揚之司馬名華,……魂兮不可懷,舊心愴惻涕。………」的親故之懷;又有眼見閭里饑厄之苦,而有博施未能之嘆,詩云:「歲暮氣陰森,嚴風萎百草。……苦見挑負徒,悠悠涉長道。短褐不蔽膚,形容更枯槁。饑來不得食,妻孥豈復保。會見老與弱,身填溝壑早。嗟予數年來,命蹇身潦倒。產業漸凋零,田園苦旱潦。博施力未能,痌瘝空在抱。慚顏對里閭,中心惄如擣。」詩中充分彰顯占梅悲天憫人的情懷;此外,詩人也深深傷感,回顧平生諸多憾事,猶自深切抱恨,詩云:「歲序日已駸,我心憂更劇。……自少樂安居,席豐承厚澤。匝野多田園,還衢有第宅。弱冠好嬉遊,逸蕩誰訓斥。書劍學無成,狗馬好杙射。……我本曠爽懷,未能善居積。……用之如泥沙,揮霍不知惜。詎料世事非,轉瞬忽遷易。又復值時艱,捐爭無間隙。所入出不敷,財源漸逼窄。……入室見妻孥,未言先蹙額。……空負昂藏軀,終朝志莫適。……」占梅身為富豪子弟,原本繼承豐厚家產田園,可是後來不止無法光大家風,反而見其逐漸凋零,所以在面臨經濟壓力之餘,更承受了敗家毀產的可能結果,這才是身為林家主人心中最大的壓力源與罪惡感。

所以興寄之歎,感懷之述,乃詩中常見之作,但憂到極處,自不免出現憤懣之語,這也成了占梅發洩的一種方式。〈寒燈夜雨獨坐有感賦成七首以述懣懷〉就宣露了如斯的心緒,如七詩之首,對於世道人心叵測感到寒心,因云:「月旦有評公道在,含沙射影莫為魔。」隱約可以感受到占梅心中的怒氣。其三言及國難未紓,而云:「螳螂詎信能當轂,虺蜴無端起禍階。嚼齒空存吞賊氣,拊膺難遂報君懷。」可謂憂憤歌多變徵聲;第六首又對於關中亂事,所提出海外徵糧策略未被錄用而語出沮喪,詩云:「從來泥古病難瘳,千載濤斜話柄留。報國文章成下策,勤王武略見高謀。關中轉餉功多矣,海外徵量事就不。但有蕭公經濟在,酬庸差不愧封侯。」壯志難酬,徒呼負負,讀其詩可覺鬱悶之氣充塞詩篇。

 

  1. 反應社會時事

正如前面所述,因為占梅具有憂國憂民的胸襟,所以對於周遭事物多所關切,發之於詩作,自然多能真實反應當時的社會時事。

以〈癸丑歲暮苦苦行〉一詩為例,就真切道出咸豐三年所發生的社會亂象及百姓遭受之困苦。詩云:

苦苦苦頻年苦,頻年未有今年苦。
兵燹紛紛百事乖,道途梗塞財源杜。
公私逼窘年已殘,借貸何從覓阿堵。……
揚威時有暴富兒,索債聲高狂似虜。……
點金無術避無台,良策唯有裝聾瞽。
漫擬子雲作解嘲,苦況筆筆從頭數。
記自夏初遘阽危,玄冥為祟日淋漓。
霪霖無霽日,沮洳無乾時。
桑田變滄海,……人畜漂沒極遐邇。
死者無辜生無聊,穀價雖賤無人市。……
復因台鳳賊猖狂,銷患焉能先及此。
豈料兇徒藉此誘窮民,因饑奪食成群起。
一朝嘯聚盈綠林,王道平平忽爾爾。……
亦知惡極難逃咎,思將分類避賊名。
訛言四起民搖動,漳泉疆劃鬥禍成。
兩造焚攻焰燭天,……
此時生命輕於紙,殺人食肉類屠豕。……
同室任操戈,更有慘禍絕今古。……
枯骨空拋無定河,豈忘撥亂源餉匱。……
庸醫躁進罪更苛,加之喜功圖利己。
微風海上復生波,只知高官厚祿雄豪快。……
血漢禦賊短資斧,遂使滋蔓久難除。……
巨戶財竭細民苦,苦苦苦頻年苦,
頻年未有今年苦。

本詩首先說明自己債築高台,面臨財務危機,而後說明適逢殘年,公私逼窘,以致財源杜塞。原來自夏初就大雨滂沱,久下不止,人畜傷亡極多,穀價雖賤也乏人問津,自然影響占梅田租之收入。而後鳳山又有林供作亂,加上引誘為霪雨所苦的窮民參與,勢力愈形坐大。洎自政府加以戡緝,餘孽又四處流竄,冠以分類械鬥以避賊名。無奈後來訛言四起,竟至全島紛紛。而高官庸醫只重厚祿,誇耀豪雄,未能真正除賊,愈使滋蔓難圖,卒至巨室細戶同罹險巇,財貨齊匱,同聲喊苦。綜觀全首詩篇,明白道出咸豐三年所發生的台島時事,而且指出霪雨、窮民、林供事件、分類械鬥之間的關連性,甚至批判指責庸官誤事,就歷史而言,已然反映了某些真相。

又如作於咸豐四年的〈聞警〉、〈洋盜竊據雞籠汎聞警感賦〉、〈因公自後 歸行高崖上感懷口號〉、〈香山口防堵作〉、〈雞籠事平撤防喜賦〉……等詩,則寫出艇匪黃位侵据雞籠的事實,以及占梅奉命辦理團練,編氓防守的情形。另外,成於咸豐十年的〈聞姑蘇因逃兵焚掠賊匪乘機攻陷古來遭禍未有若是之烈詩以弔之〉、〈西湖自前朝累遭兵燹皆未嘗累及寺觀此回杭州失守方外蘭若盡為灰燼余性嗜山水聞此不勝嘆惋〉、〈將遣人訪戴醇士先生適聞杭州失陷詩以誌感〉、〈樹人師在浙去官後八十日杭城即陷吉人天相信非偶然賦此以誌欣幸〉……等詩,對於耳聞太平軍攻陷杭州之事,亦有記載。

占梅詩中,最有史實價值之詩作,當以有關戴潮春事件者為最,因為先生親自參與平亂可為見證。從同治元年〈聞警戒嚴作戴匪滋事彰城失守〉詩中,可以瞭解戴潮春作亂的大致情形,詩云:

腥風吹海嘯長鯨,小醜跳梁敢橫行。
毒霧瀰漫沈戰壘,大星黯淡落空營
(鎮、道皆殉難)(
甲溪阨險成天塹
(淡彰以大甲溪為界),丁汛分防衛石城。
莫道黃巾氛甚惡,么魔螻蟻不難平。

說明同治元年時,彰城已經淪陷戴匪手中,而鎮、道業已殉公。幸有大甲溪作為天然屏障,淡北一地暫時無恙,而丁、汛也分開防守。占梅認為此時戴匪如同黃巾亂賊,其氛雖惡,但不難平靖。為防匪勢蔓延塹城,占梅因之號召鄉紳,出資練鄉勇,設保安局於城中,並著手團練工作,〈團練〉詩云:「義旗高建奮先聲,唇齒相依共結營。自許孤忠能報國,還期眾志果成城。連鄉各為身家計,協力原推子弟兵。守望祇期吾圉固,瞬看渡海有飛旌。」不過訓練鄉勇,資財不足,〈兵餉支絀勸輸感作〉一詩說明占梅為兵餉而煩憂,也呼籲眾人莫作守錢虜,能夠共襄盛舉。不久大甲失守,但塹城因有義勇力戰而或安堵,〈大甲土堡失守賊勢將欲北趨義勇力戰攻復之扼溪而軍塹城始能安堵聞捷喜賦〉一詩作了最好的說明。而後丁曰建督師來台參與剿匪,占梅作〈丁述菴觀察督師剿匪至淡賦呈〉詩曰:「橫海旌旄駐水濱,臨淮壁壘一時新。東瀛建節來儒將,北道輸糧作主人時餉項支絀,頗費籌畫。制挺民皆懷舊德觀察曾理淡水廳事,揮戈軍定掃妖塵。執殳我願前驅作觀察議以余軍為嚮導,報國酬知敢惜身。」丁氏最後決定以占梅軍卒為前驅軍隊。而後占梅南下加入蕩敵行列,途次所見所聞,俱載於同治二年所做之〈南征八詠〉中,從師出香山,到凱旋大甲道中,以及回軍進入竹塹時的種種情景,一一見於詩中,可謂完整反應平定戴亂之過程。

除了時事亂象的敘述外,占梅詩篇也記錄了當時社會的狀況,為清代道、咸、同年間的庶民生活史留下實錄。如〈地震歌〉描繪了道光二十九年臺地大震時,居民乍遇震害的驚恐慘況,恰是「……忽詫棟梁能動移。頃刻金甑相傾碎,霎時身體若籠篩。廄馬嘶蹶犬狂吠,……扶老攜幼出門走,忙忙真似喪家狗。更有樓居最動搖,欲下不得心焦急。心急勢危肝膽碎,失足一墮魂難招。……」,而其詩前又有序曰:

道光戊申仲冬,台地大震,吾淡幸全。而嘉彰一帶城屋傾圯,人畜喪斃,至折肢破額者,又不可勝計矣。傷心慘目,殊難名狀。今歲暮春,復大震二次,驚悼之餘,乃成七古一篇,歌以當哭,時三月初八日未刻也。

清楚說明了道光二十八、九年間,台地發生數次大震的事實。又有〈苦旱〉詩云:

旱霓四布若流丹,處處驚云隴畝乾。
無石可鞭難致雨,有河皆涸不知灘。
村庄畫地爭田水,老少呼天結社壇。
但得一聲雷起頓,土膏尺寸為論歡。

對於道光末年的旱災引發百姓爭水,也表示感嘆無奈。

至於占梅詩中,另一類能夠反應社會現象的詩歌,便是民俗風情的採錄了。如作於咸豐五年的〈觀盂蘭放水燈〉詩云:

一派繁華眼欲迷,瑜珈接引向西溪。
燈光燦爛千家共,人語喧呼百戲齊。
直使水神驚耀蚌,重教鱗族詫燃犀。
今宵暫弛金吾禁,歸路頻開報曉雞。

從此詩可以明瞭盂蘭節放水燈是當時社會的重要節慶活動,百家千戶共同參與,整晚燈光燦爛,而且百戲齊至表演,人人觀看喧嘩,當天還破例不加宵禁,活動直到翌日清晨。這段文字提供我們瞭解宗教節慶活動在農業社會實際扮演重要的娛樂意義。此外,〈觀賽社有感〉一詩,也指出了賽社活動也是當時不可或缺的生活盛會。而〈與客談及嵌城妓家風氣偶成〉一詩,更說明了當年嵌城的民俗風情,十分多采多姿,詩云:

臺郡盛秋娘,相欣馬隊裝(各境七月盂蘭會,夜放
   於水燈,多以妓女裝成故事。年紀至二十餘者,尚辦
   馬隊,殊不雅觀)

倩?衕祗[莉,款客捧檳榔。
最尚巫家鬼,頻燒野廟香。
儘觀花與柳,須待送迎王
(有神曰:南鯤身王爺廟,
   在鹿耳口。每年五月初至郡,六月初始回。迎送之際,群
   妓盛服,肩輿列於衢道兩旁,任人玩擇

此詩描繪真實,生動而有趣,今日觀來仍有諸多可究之處。

另外,占梅詩中尚有〈訛俗嘆〉一詩頗堪玩味。詩云:

……清晨來婦子,自謂娘與兒。
尋渠來何故,云欲請布司。……
兒謂母言誤,係欲延布師。……
被盜不知時,……尋蹤嘆已遲。
欲請布師爺,神靈為覓追。
……沈吟忽噴飯,憬然心已知。
乃係城隍廟,兩廡六司隨。
一司曰速報,顯赫有威儀。
凡有被盜者,請禱無停期。
聞神在我家,……方言訛相襲,俗語真匪思。
速字簡截去,布報渾參差。……

詩中先生與這對母子以方言對話,但各人對布司、布師、速報司的發音有異,致溝通不良,於是產生一段有趣的問話對答,此詩說明了當時方言俗語傳訛的現象。而詩中述及百姓被盜,卻仰賴城隍廟中神靈幫忙追回失物,也真實反應了當時的民間風俗。

 

  1. 酬答人際往來

林占梅一生豪氣待人,廣交遊,好賓客,加上潛園的建構以及詩社的成立,更招攬了若干台地及大陸文人出入其間,因此建立良好社交關係。

從林氏酬答人際的詩作中,可以掌握其大致社交網絡,實際包括親族、師長、友儕等關係層面。來往之親族如黃驤雲、黃偉山、鄭用錫、鄭如松……;師承有彭遜蘭、徐宗幹、余祖恂、林印初……;尊長朋儔則有曾薾雲、楊雨峰、陳書勳、朱材哲、林豪、林薇臣、彭雅夫、許蔭庭、李藹雲、王子明、黃紹芳、蕭國香、戴芝軒、廖鴻荃、葉松潭、戴醇士、陸翰芬、周懋琦……等,諸人或屬官吏仕紳之倫,或為文人雅士之流,占梅與之詩文交通,書畫往來,是皆有利身份地位之提昇。

不過,良好社交網絡固然提供占梅人際資源,以利諸多事務的進行,但若非先生懇摯相待,也必然無法獲致相對的回報。最明顯的例子,莫過於前述林豪在戴案事後,積極為占梅澄清污衊,為其大抱不平的經過。所以,披閱占梅人際往來之詩作,極易感受其與親朋師友間流露之敦厚情誼。

如〈奉答徐樹人師復用送別有序〉一詩,正如其序中所述:「甲寅之夏,余因公晉郡,並送樹人詩內渡。謁見之際,情辭溫渥,既以詩學受知,益蒙契重,錄置門牆。暇時晤對,談及家常,知先母畫荻維勞,含飴莫逮,矧年逾而立,蘭夢無徵,不勝嘆惋。隨以育麟方見貽,復錫教言法帖諸珍,拜領之下,感愧交深。因賦七律二章,用表微誠,並鳴謝捆。」徐宗幹因為看重占梅詩藝,而將之納入門下,及聞占梅已屆而立尚無嗣出,乃授之育麟妙方,占梅感戴之餘,寫下二詩以致謝忱。詩之一云:

平生遭際話辛酸,感遇如公意一寬。
不孝原知無後大,厚施惟愧報恩難。
育麟方妙青囊貯,舞鳳書珍墨寶看。
最是關情同骨肉,此行洵不負瞻韓。

其二曰:

簫鼓嗷嘈士庶喧,苦留無計共攀轅。
推袁志切門牆遠,說項情殷獎譽繁。
未得黃金磨賈島,聊思彩線繡平原。
鄉愚此後空翹切,不復慈雲護覆盆。

由此二詩與詩序所言,可以瞭解這對師生相處時日未久,但卻彼此情殷以待,關懷之情、銘感之恩、不捨之意俱在字裡行間。

又如〈寄懷內兄偉山孝廉〉、〈望兒彌月述懷寄內兄黃偉山廣文二首〉……等詩,顯示占梅與內兄偉山情真意切。雖然平日兩人分居台海兩地,但常寄尺素以抒思念,在占梅得子之際,也莫忘遠捎喜訊告與偉山,而對於兒子的期盼「……但願生兒愚且蠢,肯教對客瘦而狂。心存濟世談何易,事不欺人意自良。但免饑寒無逼鬱,相承葉葉學劉蒼。」這般心底話語,也只訴說給知己來聽,他人如何體會占梅希望兒子愚且蠢的涵意呢?所以及至咸豐四年,連接他人急札,告知偉山瘵疾已篤,家中又將次斷炊,望濟甚急,占梅不禁愁懷不寐。偏逢自己家計支絀,誠進退狼狽之時,不禁日日對月長吟,以寫憂思,〈寒夜樓前對月有序〉正是此刻心情之描述。而後噩耗果傳,占梅再作〈冬杪忽聞內兄偉山廣文訃音不覺五中如裂淚沾襟袂感今憶昔以歌當哭〉、〈哭黃偉山內兄〉、〈寒夜痛懷偉山內兄〉等詩,率見悲戚之情。後即將偉山眷屬十餘口接濟來竹,安置府中,〈偉山內兄歿於榕城眷屬十餘口渡海遠來相依安置已定作詩以誌感傷〉詩云:「……葺我南園居,細小藉棲息。分我布帛衣,寒威免侵逼。指我北莊囷,三餐聊飽食。男課以詩書,女課以紡績。有井可汲炊,有圃可藝植。半載經營心,聊以盡吾力。……」占梅此等隆情厚義,實世上少有,在當時廣傳閭里。

 

  1. 其他

占梅詩作數目眾多,除了上述各種作品外,尚有香奩、詠物、題畫……等類詩篇亦皆可觀,足顯占梅之多才。

香奩之作,如〈師韞軒雜詠〉二十首,辭體輕豔,情感歡愉,呈現年少時期的快樂時光。而詠物詩歌,包括〈詠重台紅梅花〉、〈詠紅蜀葵〉、〈春柳〉、〈詠齋中玉幹素心蘭〉、〈葡萄〉、〈自題萬壑松古琴歌〉、〈題清夜遞鐘古琴背〉、〈詠眼鏡〉、〈詠銅鏡〉、〈余園中多蓄怪石有合於皺瘦透三字者峭立可人因賞以詩〉、〈黃莘田端硯歌〉…等,所詠之物品類繁多。題畫之作,如〈題徐碧岩桃溪自在圖〉、〈仿上官竹庄莆陽天馬晴嵐圖自題山水橫披〉、〈題自畫梅花月夜鳴琴小照〉、〈自題山水畫冊〉、〈題山水橫披〉……,得見占梅品畫功力及其藝術情趣。

 

五、占梅詩歌的特色

作為一個詩人,占梅不僅詩量繁多,在詩的寫作表現上,也極具特色,以下深入闡述之。

 

  1. 以詩寫史

對於占梅而言,詩歌許是抒發情臆,宣洩生平甘苦之物,但因其歲歲記載,隨時為之,竟如同一篇篇的史料,真實反映了占梅一生的生活史。最可貴的是,其詩歌傳世的面目就是按照年代時間之先後順序排列,彷彿以詩寫日記般,從少至老,有感於懷輒託之於詩,為其所經歷的道、咸、同年間的清代台灣歷史留下可貴之見證。正因為如此,民國八十年徐慧鈺得以《潛園琴餘草》詩作為據,編訂了占梅先生之年譜。姑且不論林氏本身有無藉詩寫史的自覺,但是因為寫作上的習慣呈現型態,卻也成為占梅詩歌一個重要的表達特色。

因此透過占梅的詩作,我們得以進入詩人的生活世界,隨之吟詩賞梅,品茗養鶴;也從之思親懷君,憂時憤事;更同其操戈舞劍、捍衛鄉土。占梅的詩歌,的確傳神活現了一個至情至性的浪漫詩人、博濟樂施的慷慨富紳、熱情好客的潛園主人、毀家紓難的英雄豪傑的各種形象與精神。

除了可以清楚宏觀詩人的少、青、中、老各期的生活史外,占梅的特殊經歷與經驗,使其詩作在某種程度上而言,其實也算達到以詩寫「史」的功用了。正如杜甫的「詩史」雅號,源自於其詩篇真實反映了安祿山事件中的某些歷史狀況;林占梅的作品對於戴潮春事件的記載,無疑也因為林氏的親身經歷而更顯其歷史價值與意義。這類作品除了前面所述之外,〈南征八詠〉可算是最典型的代表作了。

〈南征八詠〉為何而作?其詩前有占梅之序曰:

台灣乃彰、泉、粵雜處之區,小醜跳梁,不難撲滅。去春彰邑會匪戴逆滋亂,震動全臺,節次興師,未能蕩平。稽自內附以來,叛服不常,共二十次。最能久延者,莫如林爽文,然亦未嘗如是之久。予今春兩番出師,均為嫉妒者所阻,前鋒五百軍,已克梧棲,絕賊人內通要隘,惜不果行。此次兵備道述安丁公曰健,奉命剿辦,余因餉項維艱,至十月十八日,始親統一軍,直抵山腳莊紮營。二十六日開伏,三十日收復葭投等數十莊,移營大渡,乘雨夜冒險逼攻,隨克復彰城,時十一月初三寅刻也。計開仗至克復,只七日間,誠大幸事!第素耽吟誦,戎馬餘間,不忘結習,凱旋時因就途次所得之句,命之曰南征八詠,存為記事之篇,至其工拙所不計也。

這段序文,把先生在作戰中遇到的阻撓、困擾,以及後來突破艱難,僅七日即克復彰城的歡欣得意,一一陳述出來。接著吟詩歌詠期間之經歷,並表明不計字句之工拙,而係存為記事之用,顯是詩人以詩寫史之舉。

八詠之作,依次為〈師出香山途中作〉,詩中表現了占梅與社勇膽氣豪壯,軍心振奮,有誅滅敵人的決心與把握;其次〈營山腳莊夜望賊壘作〉一詩,說明眼前所見敵壘動靜,恰似螻蟻紛紛,我軍將以韓信陣、岳家軍撼之,使敵人破膽宵遁,再次強調占梅越接近敵營越有勝算;三為〈一戰獲勝進攻葭投村破之〉,兩軍交戰的結果,占梅乘勝追擊,進攻葭投村(約在今台中縣龍井鄉),並焚燒敵巢使群梟散去;其四〈十一月初一二鼓所部全軍過大渡冒險疾趨彰城內應外攻奮勇爭先隨即克復城池聞雞初唱正寅時二刻也〉,敘述克復彰城的時間,以及士卒內應外攻彰城時的艱險;其五〈初三日全軍入彰化成呈丁述菴曰健廉訪周子玉懋琦主政〉,全軍業已克復彰城,占梅功成身退,善後之事有賴丁曰健、周子玉主持大計;其六〈傍晚登西城樓感述〉,目睹瘡痍腥風的戰場,哀斷人腸的荒民,占梅不禁提出速速撫民卹典的建議;第七〈凱旋大甲道中作〉,說明占梅凱旋道經鹿港、梧棲、大甲各處,紳商演唱作賀的熱鬧情景;末了〈回軍將入竹塹城作〉一詩,以戰勝歸來獲致鄉友管絃出迎的盛情作結,但願從此日日太平。細繹此八首詩,自占梅出兵始寫至凱旋歸來,大抵交代了行軍的路線,敵我對峙的情形,以及進攻彰城採用內應外攻的策略,善後撫民的相關建議,對於平復戴亂的始末,不無可稽之處。

 

  1. 擅寫園林

清代的台灣詩人最嗜寫景之作,根據施懿琳以陳漢光所編《台灣詩錄》中的清代台灣詩數進行統計,得到了上述的事實。此外,施氏又仔細探究前人寫景詩的摹寫對象,發現主要在於河海、山岳等自然環境的狀描,但其中未見提及「園林」的題材。這樣的研究結果,說明了園林詩在清代台灣詩人的寫作題材上實屬罕見,甚至因而被忽略了。

事實上,清代台灣的竹塹文人鄭用錫與林占梅,卻恰恰以園林詩歌而聞名一時。郭令瑾曾撰〈清代台灣園林詩人〉一文加以說明,以為「在中國詩歌史上曾出現過諸多不同的流派,而以『園林』稱派的則未見有之,儘管歷代騷人墨客的作品不乏題詠園林的佳構,但專事這類詩歌的作者極少,故尚難以形成一個有一定規模和影響的派別。然而,這些為數不多的作者並沒有被詩歌歷史的長河所淹沒,清代台灣詩壇即有兩位與園林有著密切關係的代表性詩人。其特點在於或直接以園林為吟詠寄情的對象,或利用園林為聚集詩友互相酬唱的地點,他們就是清代台灣兩大名園——『北郭園』和『潛園』的主人鄭用錫、林占梅。」而郭氏在此文題目中更已然使用「清代台灣園林詩人」之名冠稱鄭、林二人。

關於林占梅的園林作品,在文前介紹《潛園琴餘草》詩歌內容時已作詳細討論,以下擬就同樣擅寫園林詩歌的占梅及用錫的此類作品稍作比較,以見異趣。雖然二人同為園林詩人,但占梅的園林詩作比用錫多出許多,這當然與占梅詩歌總數較多有關。另外,因為善琴與畫,因此占梅園林詩作又比用錫多了一分音樂美與色彩美。

如用錫稿本中有〈新擬北郭園八景藉以命題率成七絕八則〉之作,其三曰〈蓮池泛舟〉,詩云:

水繞亭邊四面浮,蓮堂人泛小漁舟。
要知得竅中流處,鼓楫任教自在遊。

而占梅也有〈小池閒泛〉一詩,云:

放船閒把釣,歆枕臥溫詩。
晴沼明於鏡,浮雲白似脂。
禽翻紅槿動,魚負綠萍移。
每愛依隄泊,蓬窗照柳絲。

這兩首都是描寫園林生活中泛舟的作品,但是用錫的小詩,疏淡中不忘說理一番;而占梅則設色多采,白、紅、綠……色色耀目奪眼。一淡一豔,二者詩之色質不同,於此可見一斑。此外,占梅又因為善於鼓琴,所以能為其園林詩作增添動人的音韻旋律,如〈遣興〉詩云:

身閒詩思靜,妙境許搜尋。
踏月宜花徑,烹茶愛竹陰。
行吟常伴鶴,坐嘯不離琴。
更喜招佳客,清談愜素心。

琴韻悠揚確實有助詩情。

不過隨著一生境遇的改變,占梅的園林之作有著更多喜怒哀樂的感情在其中,甚至愈來愈多的悲情產生;而用錫詩作則始終充滿平淡自然、樂天知命的情感基調,這也是二人園林詩作一個極大的不同點,此由二人園居遣興、偶述一類的作品可以見出端倪。

 

  1. 詩多悲歌

在占梅的詩篇中,有一首名為〈有勸予詩勿多為悲歌感慨口占答之〉的作品,此詩成於咸豐元年以前,算是作於占梅一生中較為舒愉歡樂的時刻,卻出現這樣的詩題,確實令人訝異。其詩云:

平子謳吟愁易集,靈均詞賦感偏多。
我生斯土非燕趙,其奈情隨筆下何。

顯然占梅認為自己多愁善感的天性,以致作品多哀歌。姑且不論年少時候的占梅是否有著「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辭強說愁」的豐富敏感情懷,但是揆諸其一生作品多數充滿悲情,確是無庸置疑的。

什麼樣的原因使占梅詩多悲歌,楊慶琛在《潛園琴餘草》序中有云:「……蓋雪 少負不羈之才,繼以南遊吳苑,北登燕台山川之助,胸次益曠。歸里後,頻遭大故,其抑塞無聊之氣無所抒發,恆托之詩。窮而後工,信不誣也。夫士苟所遇恬適而好為愁慘之詞,唐之戴叔倫,名之鄭善夫,無病而呻,識者譏之。若雪 遭際迍艱,時事憂憤,其發為變徵之音,烏得以叔倫、善夫律之耶!………」 而曾驤之序亦言:「……或又謂雪 多坎坷,邇者時亂年慌,骨肉喪亡,又付會計於紀綱任其侵盜,致詩日富,家日窮,悲憤時發於篇什。………」顯然時人認為占梅面臨妻孥友朋的溘逝,家庭經濟的破敗,時亂世難的凋傷,忠君懷國的憂患……等來自內外環境的壓力,前後十數年間,使其不勝無可告語之苦,只得藉詩以遣之,因諸發乎性情,遂成悲歌。

以占梅咸豐九年所作幾首小詩為例,便能輕易掌握占梅詩歌中的悲情主調。〈夢回〉詩云:

香奩繡闥境迷離,無數名花擁酒卮。
一笑不知身是夢,宛然情景似兒時。

夢回時刻溫馨快樂,但那堪夢醒時分?占梅淡然一句「一笑不知身是夢」,彷彿偷得回味年少,其實正寫出現實無情地戳傷自己。於是當夢結束之後,詩人再次面對眼前真正的自我時,寫下的便是如下的作品,〈身世〉:

身世回頭嘆已非,杜鵑啼歇燕分飛。
佳人黃壤平生恨,騎省歸來夙願違。

雖道是哀傷憐憫佳人之身世,其實何嘗不在澆詩人胸中的塊壘。再如〈多愁〉:

多愁多病總因情,魔障牽纏嘆不清。
恰似風吹江上水,一波纔過一波生。

愁如江水波更生,偏又多病魔障纏,詩人的苦悶俱見之詩中。

無怪乎當占梅與友人談及「平安」二字時,竟然心中暗暗生痛。〈與友人談及平安二字痛占〉詩云:

半生經歷總煩憂,悵觸時多涕淚流。
漫冀功名與富貴,平安兩字亦難求。

想要追尋平安卻似是奢求,如此的詩句出自竹塹巨室之手中,著實叫人不免感嘆,也不忍啊!也因此作於同治四年的〈乙丑除夕團圓歌〉,可說是反映出占梅老年生活中罕見的歡愉時光了。詩云:

去年除夕時,淡北羈棲日。
只隔百里程,歸難如有失。……
二豎重遘疾。愁病復伶仃,……
今年除夕時,團圓謂胸臆。
子姪隨弟昆,長幼相領率。……
旁晚乍歸來,歡譁聞內室。……
內室謁慈闈
(庶母陳太恭人),……
荊人復賀予,……猶子女與兒,再拜立盈側。
分與壓歲錢,並戒無蕩佚。
阿期……牛兒……花兒……。
老牛舐犢懷,豈予獨見惑。
團飲坐圍爐,宴酣弛酒律。
羯鼓動催花,……賭謎並猜枚,各炫所長力。
上者給朱提,次者分筆墨。
勝者足衿誇,負者亦悚恧。
男罰背少儀,女使誦內則。………
一笑哄堂聲,四座欣悅色。………
人生重團圓,半世求不得。
茲夜骨肉親,其餘焉敢必。……

除夕夜中全家團圓共享骨肉天倫,以及宅中上下賭謎猜枚酒酣耳熱,這是占梅中年以後詩中難得一見的快樂氣氛。只是一句「人生重團圓,半世求不得。」仍是不免令人聞之鼻酸。

 

  1. 詩入畫境

前述占梅園林詩作,往往流露色彩之美,實則其諸多作品,多臻詩入畫境之效果。

例如〈綠榕樓晚眺〉一詩:

前山秋色裡,一徑下牛羊。
野堠留殘照,溪樓起晚涼。
雁聲雲外迴,人跡渡頭忙。
曲檻憑遐眺,神清意味長。

晚眺風景如畫,秋色殘照、山徑牛羊、溪樓晚涼、雁迴雲外、渡頭人忙,交織成一幅黃昏熱鬧景象,映入詩人眼簾。也許描景之詩本就因景而作,景色既已如畫,也就自然容易經營出詩入畫境的結果。不過在占梅的其他非詠景作品中,卻也常常呈現出詩境即畫境來。如〈午醒適興〉云:

入牖晴光朗,開軒午夢醒。
波搖天蕩漾,樹隔日零星。
宿蝶依芳草,遊魚唼綠萍。
晝長無箇事,獨釣水心亭。

此詩旨在敘述詩人午睡醒來的閒興,但詩中從晴光明朗、波搖天蕩,到日光從樹間斑駁灑下、蝶戀芳草、魚食綠萍,卻又形塑出一幕下日午後萬物悠閒自在的景致。

再如〈漫題〉一詩,顯是詩人隨意所作,故無特定之詩題,不過觀諸內容:

衣裾剪剪揚輕風,景到芳園便不同。
屋角垂絲人柳綠,牆頭照眼佛桑紅。
啼鶯滿院春光老,浴鴨盈塘煖氣融。
喜得釣魚波面闊,荷錢乍貼畫橋東。

詩人漫題所寫,仍是桑紅綠柳、鶯啼鴨浴、魚荷相映的畫面。即使是夜歸途中,占梅詩中所道也不是黑夜漫漫,靜默無人的沈寂,而是:

水闊天逾碧,林深月亦低。
流奔魚籪戰,蘆密蟹燈迷。
溪道直還曲,帆風東復西。
咿咿村樹裡,忽聽唱晨雞。
  (〈芝蘭莊夜歸〉)

眼到之處,行於筆下,又是一幅鄉村圖畫。又若〈衝寒過楊梅村遇雨〉:

薄暮過荒村,茅簷護竹垣。
人寒如鷺立,犬健作熊蹲。
老樹風前舞,濃雲嶺上屯。
滑泥行不得,聽雨倍銷魂。

詩中所述別有蕭瑟氣息,而人寒鷺立、犬作熊蹲、老樹風舞、濃雲嶺屯之景象,更宛若蒼勁古圖畫般。

仔細探究占梅之詩能夠臻入畫境,當與其本身是一畫家有關,其〈遣興〉詩云:「在昔畫圖追道子,即今書法擬襄陽。」顯然對於自己的書畫之藝頗為自豪。而在其詩作中,也發現占梅常作題畫詩,並且品評畫作,又有他人向其索畫,精通畫術自不在話下。時人曾驤序《潛園琴餘草》云:「………又聞其抱雅尚而多才思,彝鼎琴尊,珍怪紛羅,於書畫、絲竹、騎射諸藝,亦色色精絕。是清秘閣再見倪雲林復生也,心欽遲之。……」評價之高,於此可知。或許占梅正持此畫家之眼以觀萬物,所以觸目所及莫不成畫,而以此入詩亦形畫境,乃蔚成其詩之特色也。

 

  1. 各體俱佳

占梅詩作,歷來素有「各體兼善」之美譽。王松《台陽詩話》曾謂林氏「文采風流,……所著潛園琴餘草,各體俱佳。」而近人王國璠也持相同看法,其曰:「占梅之詩,各體俱佳,……無論遊覽詠懷,皆出於性真,空所依傍,自成家數。」足證占梅之詩,各體俱佳,乃不移之事實。

實則早在清代,時人就予以高度肯定,楊慶琛以為其即景、雜感、自述諸作自成一家,而且篇法簡老,渾成一氣;曾驤則謂雪 之詩,於遊覽寫懷為長,構思下字別通蹊徑;黃鶴齡則特重寫景言情詩,以為真得味外味;黃紹芳強調占梅之詩學香山、劍南而得其神似,五言古近體,尤善摹難狀之景,達難顯之情,而且詩歌得其性情;廖鴻荃以為先生之詩皆發乎性情,七古置之吳梅 集中,幾不可辨。綜合各家所議,大底見出占梅詩作率皆發於性情,而寫景、詠物、言情無所不宜,而其古近體詩亦皆擅場。

至於占梅詩歌能夠各體俱佳,乃其創作不懈之結果。其人好詩成癖,〈述癖〉詩云:「嗜痂何須笑古人,天將奇癖付吾身。購琴價重甘捐產,養鶴糧多肯指困。藏酒款賓非自飲,解囊贈客不言貧。耽吟更至忘眠食,一字推敲苦費神。」所以即使廢寢忘食,推敲費神,也不以為苦。耽吟既久,詩篇積累甚富,對於作詩一事也愈駕輕就熟,其集中的若干「口號」、「口占」詩,早已證明占梅在詩歌格律、文字驅遣能力上的熟悉,已經臻至隨吟成詩的創作地步了。而後自己也漸有一番作詩的心得,〈與家卓人孝廉論詩〉曰:

生平趣向正無偏,使典驅墳出自然。
遣興不分唐宋格,耽吟常見性靈篇。
嘔肝莫漫追長吉,得手何須託惠連。
脫去浮詞醫盡俗,紅塵關過始成仙。

以為作詩當筆隨意走、抒發性靈,強調使典自然、褪去浮辭濫調,無庸去分別唐宋格調。至於當初如何達到筆隨意走,占梅主要學習的對象是白居易,〈香石山房煮茗寫興〉有云:「詩宗白傅言多達,琴學嵇康韻自清。」但有時也取法李、杜,〈梅塢行樂吟〉:「自然意到筆亦隨,風格無論今與古。近來作詩多長句,微笑拈花師李杜……」。既然好詩成癖,寫作上也知所取徑,等到自己就如〈遣悶〉詩中所云:「寫意自能達,言情景亦隨。」隨心所欲、無所不能的創作境界時,這便是成就「各體俱佳」的作詩訣竅與金針了!

大抵上述占梅詩歌的特色時,多就其詩篇內容或寫作方法上來立論,至於其文字形式的藝術表現,並未抉出說明。實則占梅的詩作,語言淺近平易,有時甚至幾近口語的自然流露,正是林氏詩歌文字的特點。不過,這種語言淺近的文字表現,並非占梅一人而已,在清代北台灣詩人中,如鄭用錫、鄭用鑑、陳維英……等人亦復如此。因此本文在探討林氏詩歌特色時,對其平易淺近的語言風格,也就不予刻意強調。

 

  1. 占梅詩歌的價值

林氏之詩雖如上述,曾經多人張揚,但長久以來其「詩人身份」,往往被潛

園主人的光芒所掩蓋,或為毀家紓難的英雄形象所取代。即如連橫所撰《台灣通史》能為之立傳,但傳中重在敘述占梅保台的功績,對於其文學表現則不免忽略,而僅述「著琴餘草八卷,未刊,宗幹序之」數字耳,甚至不如同邑鄭用錫傳中所云「著北郭園集,多制藝,詩亦平淡。」稍具文學性敘述的印象。而後世又因其詩作未能刊行傳世,遂令幽光隱晦,導致占梅在台灣詩壇中的地位始終無法獲得更高的肯定與提昇。

實際上,今日仔細閱讀鶴山《潛園琴餘草》時,可以明白其人作品藝術表現頗為出色,尤其數百首的園林篇什特稱卓絕,非唯在台灣詩史上此種題材之寫作極為罕見,即連中國詩壇上以此著稱者亦鮮,故占梅之詩在今日理應受到更多的重視。再者,其詩所載清代道、咸、同年間的諸多事物,於今日觀之實具有歷史與地理之價值,亟待吾人之研究。正如前述占梅許多反映社會時事的作品,或有可作史料觀者,如〈南征八詠〉可以幫助瞭解戴潮春事件之平亂過程;〈七七苦雨行〉說明台地每於未驚蟄前聞雷,必陰雨連綿,至四十九日,俗名曰「四十九日烏」的諺語;〈癸丑歲暮苦苦行〉有利掌握咸豐三年苦雨成災及彰泉分類械鬥的相關情況,〈地震歌〉記述道光二十九年淡北地震情形,……率皆有補方志敘述之失漏或不足。

另外,占梅集中出現的台灣地名極多,透過詩中對於這些地方景觀的描述,當能利於今人對清代台灣若干地理環境之研究與瞭解;甚至單單整理詩中出現的地名,再與今日地名相較,也能略探其間地名沿革變化的情形,例如詩中所載劍潭、新莊、芝蘭莊、關渡、霄裡、八里 、樹杞林、後 龍、苑裡、西螺、麻豆、大甲……等地,就有許多地名至今仍然沿用。不過也有某些地名,在清代已經出現名稱的更易或訛誤,占梅〈三貂嶺并序〉一詩還特為「三貂嶺」原名「三朝嶺」而正名,序云:

三貂原名三朝,極言路險且長,非三朝不能越,日久,訛傳作貂。蓋是處皆峻嶺崇山地,為台灣發脈之始,淡蘭分界之域。

由此可知原名「三朝嶺」的涵意,以及後來因為「朝」、「貂」音近而誤的情形。至於這個非三朝不能越的三貂嶺,當時的地理景觀如何呢?占梅詩云:

疊壑重岩百狀呈,淡蘭於此判疆域。山深路自雲中出,嶺峻人從樹杪行。夾道花從風裡馥其嶺多秋海棠花,懸空水帶石頭鳴。嵯峨幾欲登天似,濃靄還多撲面生。

顯然雲霧飄渺,山勢崇峻是此處最佳的寫照,而夾道滿是秋海棠花也予人印象深刻。透過占梅此詩所作介紹及描述,對於淡蘭分界的三貂嶺也能稍有瞭解了。此外,占梅因為經常遊山玩水,故藉由其遊歷詩中所載沿途風貌,也能進行當年古道路線的揣測。如劉克襄根據占梅〈遊芝蘭山過金包里〉詩:

蠶叢行十里,勞頓漸鞋禁。
嶺峻人如豆,山荒著似林。
澗泉奔瀨急,巖徑入雲深。
小憩茅亭下,烹茶許細斟。

以為詩中的嶺峻、澗泉,乃由今之士林走到金山才會出現的風景,而斷定當年確有一條由金山越過大屯山脈通往台北的古道,因此證實「魚路」(金山百姓將於魚蝦挑至台北販賣的山路)的存在。

面對一個詩作深具文學、歷史、地理意義的作家而言,重新建立其在台灣詩史上之地位實屬應然。而且細究其詩,不僅可以肯定在清代竹塹地區中,其詩勝過鄭用錫、鄭用鑑……等人,而為本邑詩人中之翹楚;盱衡當時清代的台灣詩壇,占梅之表現亦屬佼佼者,也是明顯可知之事實。

 

  1. 結語

黃朝進所著《清代竹塹地區的家族與社會》一書,曾經對清代中葉竹塹兩大家族進行比較分析,根據其研究得到以下結論:

……就長期發展角度而言,鄭家是一個著重穩健與保守的家族,他們自傲於過人的文教與道德地位,因而不求有突如其來的進展,只是恰如其份的維持與扮演仕紳家族應有的優勢地位與角色;林家則多少帶著冒進的心態,不論是潛園的興建或是耗費巨大的資產於戴潮春事件,最後都對林家造成了傷害,換句話說,鄭家的行為是要比林家要合時宜多了。

從社會的現實層面而言,誠如黃氏所言,林家其實特指林占梅的行為,也許不利其家族的後續發展;不過就占梅的表現而言,個人以為其行為實不當以「冒進心態」視之,或作為解釋的唯一理由。

蓋從占梅詩歌內容而言,吾人藉由其詩可以感受其乃一極為感性之人,平生熱愛藝術生活,處處洋溢浪漫精神,樂意花費巨資與時間去佈置潛園中之花石巧構,到了成癡成癖的地步。而其至情至性的人格特質,亦使其熱愛親族、友人,關懷鄉里國家,無不發乎誠衷,所以詩人在園林的隱逸生活下,同時又潛藏著憂時憂國的熱情,於是一個具備濃厚浪漫藝術家氣息的詩人,可以頓時化身為毀家紓難的英雄豪傑,這種令人訝異錯愕的身份轉換,皆源於占梅的極度感性特質。當我們從占梅詩作中,去細膩深刻追溯還原詩人的性格特質與心理狀態時,當可明瞭不管是潛園興建或參與戴潮春的平亂,占梅都是帶著詩人感性的氣質而為之的。

當然或如黃氏所言,占梅這種性情實不利林家家族的發展,不過對一個詩人而言,這卻是成就其詩歌散發濃烈情感的原由所在,也是造成詩作更有藝術渲染力的關鍵點。也許做為林家家族的主事者,感性的占梅並未完全成功;但是做為一名詩人,這樣的性格更利於成功詩歌的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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