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構日治時期台灣語文表達的主體性

—從張我軍〈請合力折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入手

 

翁聖峰*

 

200798,「2007年台日學術交流國際會議—殖民化與近代化:檢視日治時代的台灣」,國史館、亞東關係協會主辦,在國家圖書館發表。

刊於《2007年台日學術交流國際會議論文集—殖民化與近代化—檢視日治時代的台灣》,亞東關係協會編,外交部出版,p163-175200712月。

 

摘要:

日治時期張我軍的〈請合力折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長久以來因當代人的書寫習慣,未考量日治時期書寫方式而被誤為〈請合力拆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本文考究《賴和全集》、《賴和手稿集》、《水竹居主人日記》、《南瀛佛教會報》、《臺灣日日新報》等刊稿或手稿,並比對《四庫全書》、《古今圖書集成》,歸納日治時期台灣人在書寫「折下」一詞遠多於「拆下」,其特別書寫習慣須予尊重。

日治時期台灣人文體書寫的發展方式,除了「傳統文言文è中國白話文è台灣話文」模式,尚有賴和「傳統文言文è中國白話文è台灣話文è傳統文言文」模式,鄭坤五、黃純青「傳統文言文è台灣話文è傳統文言文」等不同模式,不容過度簡化日治時期文體的發展,才可能掌握日治時期台灣文體發展的全貌。

 

關鍵詞:張我軍、請合力折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賴和、台灣語文、主體性

 

 

一、小地方?大問題?

一九二○年代台灣人新文學運動,彰顯知識分子求新求變的心理,這股文化改造運動同時也是社會運動的一環,昭和六年(1931)謝春木在《臺灣人要求》即指張我軍的舊文學打倒運動是日治時期七大社會運動之一[1]因此,探討張我軍在新文學運動的理論,是釐清台灣新文學、文化運動重要的一環。

        張我軍〈請合力折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援引胡適的八大主義及陳獨秀的三大主義[2],主張「臺灣的文學乃中國文學的一支流。本流發生了甚麼影響、變遷,則支流也自然而然的隨之而影響、變遷,這是必然的道理。」張我軍的白話文觀點促使長久以來的台灣文學的新舊之爭。支持者眾,反對者亦不少。然而,當代討論張我軍此篇的篇名,幾乎都寫做「請合力拆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而非依原文做「請合力折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由《臺灣民報》刊印的原文為:

很明顯可以看到原文做「折」下,而非「拆」下。

長久以來論述此篇篇名寫做「拆下」,這是1925年《臺灣民報》印刷之誤,後人逕行訂正?還是原本並無錯誤,是今人的語文偏見?這是否不只是一字寫法的差別?或牽涉日治時期及戰後台灣語文不同的書寫方式?值得我們正視與反思,而非持續積非成是。

二、當代文獻的不同書寫方式

〈請合力折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的書寫方式,2002年張我軍之子張光正編的《張我軍全集》[3]1989年張我軍之子張光直編的《張我軍詩文集》均做「拆下」[4],不做「折下」。在1977年《臺灣新文學運動簡史》[5]1987年《台灣文學史綱》[6]1991年《台灣文學史(上)》亦書寫做「拆下」[7],不做「折下」。若是將時間向前推,檢索1954年廖漢臣的〈新舊文學之爭—臺灣文壇一筆流小賬〉[8]、黃得時的〈臺灣新文學運動概觀〉均做〈請合力拆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9]。可見,張我軍〈請合力折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長久以來篇名都寫做〈請合力拆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

不過,也有特例,1997年河原功《臺新文運動展開—日本文との接点》[10],張我軍此篇的名稱則寫做〈請合力折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不是寫做〈請合力拆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因與以往的記述不同,河原功還在篇名旁加注「ママ」,表示是根據「原文」校對所得的結果,與以往的篇名認定不同。2001年中島利郎所編的《日本統治期臺灣文學文藝評論集》亦做〈請合力折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11],而且不再加注,已直接認定原篇名即為〈請合力折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

河原功、中島利郎採取〈請合力折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原文的書寫方式。其他學者可能將之視為印刷之誤,直接將「折」下訂正為「拆」下。探討此問題,我們當回溯日治時期台灣語文的使用方式,方能追根究柢,探求真正的表述方式。

三、《臺灣日日新報》「折」、「拆」、「折下」的使用

《臺灣民報》除了〈請合力折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此例,未再找到相關例證可比對。《臺灣日日新報》是日治時期發行時間最久的報紙,前後近五十年,目前大鐸資訊公司已開發《臺灣日日新報》篇名及摘要檢索(http://tts.begonia.tw/intro.php ),經查索《臺灣日日新報》資料庫,輸入「拆下」找不到例證,輸入「折下」可找到30則相關文獻,其中日文文獻19則,漢文11例,30則文獻有10則「折下」是日本人姓氏,有3則是「折下賜」,頒給賞賜之意,另有不相干用詞,如「曲折下情」、「損折下窪」、「挫折下放」、「連折下匍」,而「輕輕折下」是採擷植物,以上均與「拆下」之意不同。不過,可以找到5則文獻與〈請合力折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相近。分別是18981120日第6版〈漢文報/山崗崩壞〉:「昨接景尾街支署電報,謂月之十六日大粗坑地方,有某山崗忽然崩壞,近附家屋折下二十八戶,至於人畜死傷」(以上文字原未標點,標點為筆者所加),原文如下:

第二例是《臺灣日日新報》1900616〈雜事/生死未卜〉:「月之三十日,時近正午,因城北折下外重城門,間有稻人李某為杠石一事」(以上文字原未標點,標點為筆者所加),原文如下:

    

第三例是《臺灣日日新報》19111154版的〈雜事/黃柑為靈〉:

昨臺灣神社祭典,內地人演劇結棚公園側,逮晦日祀事已畢,諸檯棚概已折下,而有數內地苦力於公務餘暇,潛至於張家柑園。(原文未標點)。

第四例是《臺灣日日新報》1903193版的〈島政/傅單修路〉:

大稻埕與修道路,經由鴨藔街至於中街,折下亭軒,已將車道修改,現兩旁溝道亦舖葢就緒。(原文未標點)。

第五例是《臺灣日日新報》19055212版的〈論議/臺南糖廍舊制談〉:

廍巔亦具一大綠竹。破而為數楹。折下而架以較小之竹椽。蓋以茅。如草笠形。故不曰廓。而獨制廍字。從野人之意也。(依原文標點)

由以上諸例,可以發現《臺灣日日新報》如要表現「拆卸」之意,均使用「折下」,未用「拆下」。

《臺灣日日新報》目前提供篇名及摘要檢索,但未提供全文檢索。為更深入探討,可就相關文獻《漢文臺灣日日新報》續行探究,目前臺灣大學與漢珍數位圖書公司合作(http://www.tbmc.com.tw/ ),所做的《漢文臺灣日日新報》資料庫,可檢索全文[12]。檢索《漢文臺灣日日新報》全文資料庫,同樣未發現「拆下」一詞,「折下」可找到7則文獻,其中2則是指「撕下書面告示」,另外5「折下」表示「拆卸」意,與現今的「拆下」意相近。另外,《漢文臺灣日日新報》共有3259則文獻使用了「折」,「拆」僅出現86則文獻,可見日治時期「折」的使用較「拆」廣泛;86則「拆」的相關文獻,有18則使用「拆毁」,然而3259則「折」的文獻,其中有373則使用「折毁」,此處「拆毁」、「折毁」之意相近,但「折毁」更為普遍,是「拆毁」的二十倍之多。[13]

《臺灣日日新報》篇名、摘要檢索及《漢文臺灣日日新報》全文檢索,可以知道日治時期台灣漢文用詞並未使用「拆下」,僅使用「折下」,對照《臺灣民報》的〈請合力折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折下」當是日治時期的用詞,「拆下」是戰後用詞,並非日治時期的台灣用詞,我們不該以今律古,探討張我軍文獻當使用原篇名〈請合力折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不該以「拆下」代替「折下」。

四、日治時期其他文獻「折」、「拆」的使用

張我軍〈請合力折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當中的「折」因以今律古,被誤寫為「拆」,這並非特例。在《南瀛佛教會報》劉達玄的〈我對於佛教徒的感想與將來之觀測〉同樣可看到這種例子,原文是:「和尚無頭路。大殿折了另外做。」(原刊書影為http://ccbs.ntu.edu.tw/taiwan/ny/origin.htm?ny11-11,21)但數位化的文字卻被誤寫為「和尚無頭路。大殿拆了另外做。」[14]

張麗俊《水竹居日記》明治41年(1908)舊三月初一日、新四月一日、水曜日的日記:「方將此乞丐、囉漢藔盡行折毀,以除鼠疫。」[15]其中的「折」字,文獻解讀時被編輯小組誤認為是「拆」的別字,如以《漢文臺灣日日新報》「折毀」出現是「拆毀」的二十倍來看,《水竹居日記》原文的「折毀」當無錯誤,僅是後人不明瞭日治時期「折」、「拆」的使用情況,誤將詞頻甚高的「折毀」解讀為詞頻甚低的「拆毀」罷了。

        這種文獻誤讀現象,在賴和文獻亦可看到,賴和紀念館將賴和作品數位化(http://cls.hs.yzu.edu.tw/laihe/ ),〈歸家〉文字數位化後的一段文字:「這箇地方的信仰中心,虔誠的進香客的聖域,那間媽祖廟,被拆得七零八落。」然若對照此文原刊在193211《南音》創刊號〈歸家〉的刊稿,上文的「拆得七零八落」,原為「折得七零八落」。倘再對照賴和〈我們地方的故事〉刊稿的文字「城雖然折去」,[16]刊稿是使用「折去」,而非使用「拆去」,這與目前印刷本不同,[17]蓋印刷本以今人用字的觀念直接將「折去」改為「拆去」所致,若對照賴和以下的手稿:「我是想來講々這城的故事,城雖折去真久了,城的影像到現在尚印在各個人的腦裡。」文中亦寫做「折去」,而非寫做「拆去」:

[18]

上面是賴和《南音》刊稿及手稿作品「折」被印刷本《賴和全集》誤植為「拆」之例。不僅於此,賴和〈無題〉(四城空見)漢詩原為「築有由來坼有由」,[19]卻被誤植為「築有由來拆有由」,由底下手稿可以很明顯見到這種問題:

[20]

不過,如賴和〈來稿訂誤〉原手稿「猖言焚拆毁聖廟者哉」,[21]則用「拆毁」,未用「折毁」:

[22]

由以上《賴和全集》作品與日治時期刊稿、手稿比對,可發現原為「折」、「拆」、「坼」三個不同的用字,在當今卻全被誤為「拆」字,均是以今人用字習慣去修改日治時期原本的書寫用字,實有失妥當。

若再參照賴和的〈善訟的人的故事〉,前後的變化將更加明顯。戰後,1947年葉陶版《善訟的人的故事》「現在城已經拆去了,石碑不知移到什麼所在。」[23]亦使用「拆」,未用「折」。然而,對照19341218《臺灣文藝》21號的〈善訟的人的故事〉、19365月李獻璋編的《臺灣民間文學集》〈善訟的人的故事〉,文末均使用「折」,未使用「拆」。由賴和作品戰前的刊稿及戰後刊稿的差異,可知戰前、戰後對「折」、「拆」使用的差異,不容輕忽。

五、台灣閩南語、中文、日文辭典的折與拆

        台灣人對「折」、「拆」的使用,戰前與戰後差異甚大,筆者嘗試查閱台灣閩南語、中文、日文辭典,希望理出問題頭緒。查閱國內外重要台灣閩南語辭典,計有1991年陳修主編《臺灣話大詞典》(遠流出版社)、1993年廈門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研究所漢語方言研究室編《普通話閩南語辭典》(福建人民出版社)、1993二版楊青矗《國臺雙語辭典》(敦理出版社)、2000年吳守禮編《國台對照活用辭典》(遠流出版公司)、2001年董忠司編《臺灣閩南語辭典》(五南出版社);中文辭典計有1968年林尹編《中文大辭典》(中國文化大學)、1997年羅竹風等編《漢語大辭典》(臺灣版,東華書局);日文辭典有Goo辞書[24]http://dictionary.goo.ne.jp/ )、三省堂 Web Dictionaryhttp://www.sanseido.net/ [25];以上諸例均未收錄「折下」、「拆下」詞條,亦未對這兩個詞彙做出解釋,無法透過以上辭書比較其差異。不過,《中文大辭典》引了三國時張揖《廣雅•訓詁一》內文:「折、下也。」可知「折」與「下」的關係由來已久,只是當今較為少用,易被忽略,甚至因以今律古的觀念,被誤植為「拆下」。

        由《臺灣日日新報》及《漢文臺灣日日新報》詞條的歸納來看,張我軍〈請合力折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應不是日文的漢文用詞,而是日治時期台灣人漢文書寫的常例,只是戰後受中國白話文使用的影響,而逕將之改為「拆下」,這樣的改變有失語文的原貌,而且在《賴和全集》、張麗俊《水竹居日記》、《南瀛佛教會報》都可以找到被誤植的事例,這種誤植均有失日治時期台灣語文的主體性,因後起的中文書寫習慣,誤將原本自成體系的台灣語文誤植,此點對建構台灣語文的主體性亟須警省。而且台灣閩南語除了注重口語表述的研究,對其書寫實況的研究亦不容忽略,方不致誤植重要的語文文獻。

日治時期「折下」、「拆下」並未被諸多台灣閩南語辭典處理,即使吳守禮編的《國台對照活用辭典》,全書上、下兩冊共3000頁,全文約九百萬字,亦未處理此問題;倘若篇幅能由中型辭典擴增為大型的台灣閩南語辭典,或能解決更多台灣語文問題。如中國羅竹風等編的《漢語大辭典》,團隊編纂,歷時十年,其篇幅在吳守禮《國台對照活用辭典》5倍以上,例句就有七百多萬條,對研究中文甚有助益。目前國內外除了數本中型的台灣閩南語辭典,學界實須編纂大型的台灣閩南語辭典,篇幅當擴增為目前的五至十倍,內容須含括不同時代台灣閩南語的口語、書面語,如此才可減少檢索台語用詞時所造成的困難,對提昇台灣文字、文學、文化的研究必然裨益甚多,亦為建構台灣語文表達主體性的重要基礎。

        〈請合力折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是台灣特有的用詞,檢索「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折下」出現89則,但並無如今「拆卸」之意,反而是「拆下」僅32則,卻可以找到「拆卸」意的例子:

祠前輒拆,拆下有穴。(史部•地理類•都會郡縣之屬•《陝西通志》卷九十二)

須有先後緩急之序,不成一齊拆下。(「經部•易類•《文公易說》卷六)

起莊屋,亦拆下屋料,退土還之。(集部•別集類•明洪武至崇禎•《東里集•續集》卷五十二)

嗣後如遇工程,即能拆下,渣土隨工出運,仍造冊送部查核。(《文獻通考》卷四十三,以上4例原文均未標點,標點均為筆者所加)

文中的「拆下」與今日中文所用的情形相同,與日治時期台灣語文的使用方式差異甚大。

如以「折毁」、「拆毁」為例,日治時期台灣與大清帝國本土的表述方式亦異,《四庫全書》出現「拆毁」的文獻有282則,「折毁」僅60則,「拆毁」幾乎是「折毁」5倍之多,但在日治時期的台灣《漢文臺灣日日新報》「折毁」有373則,「拆毁」僅有18則,不到「折毁」的二十分之一。這種差異也出現在大清帝國編纂的《古今圖書集成》,查閱《古今圖書集成》電子檢索,「拆毁」的文獻有151則,「折毁」僅19則,「拆毁」詞頻是「折毁」的8倍,與《漢文臺灣日日新報》的使用情況不同。在台灣指「拆卸」的詞意,使用「折下」、「折毁」較普遍使用,「拆毁」較為少見,「拆下」則未使用過。可見,《古今圖書集成》、《四庫全書》與《漢文臺灣日日新報》,對「折下」、「拆下」、「折毁」、「拆毁」的差異非常明顯。

六、台灣語文主體性須點滴累積

        固然日治時期台灣使用「折下」之例異於大清帝國,不過,使用「折下」之例相對來說並不算太多。「折」字即有「折下」之意,所以,在傳統文言文的書寫習慣下,單詞多於複詞,因此,「折下」的詞頻相對來說為數仍不多。而且自古以來「折」、「拆」均有「毁」的意思,所以在大清帝國及日治台灣均出現「折毁」、「拆毁」的詞語,不同的是,日治時期台灣較重「折毁」,大清帝國的《古今圖書集成》、《四庫全書》較重「拆毁」,地域差別甚為明顯。1945年之後,北京話及中國白話文影響台灣日深,中國白話文的使用,也使得複詞的使用多於單詞,因此「拆下」的普遍使用是可以想見的。[26]

然而弔詭的是張我軍在〈請合力折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主張:

臺灣的文學乃中國文學的一支流。本流發生了甚麼影響、變遷,則支流也自然而然的隨之而影響、變遷。

但張我軍此處的「折下」用詞卻是承襲台灣漢文的書寫習慣,並非使用當代中國白話文「拆下」的寫法。

除了檢討日治時期台灣的用詞,日治時期文體使用亦值得商榷。如河原功探討日治時期台灣新文學運動所建立的圖式化[27],此表對由「白話文運動」過渡到「台灣話文運動」,對台灣文學發展的歸納,有助於我們了解新文學運動的發展脈絡。然此表僅建立在台灣的新文學運動,就「白話文運動」源頭而言,忽略傳統文學與「台灣話文運動」的關係,未能兼顧日治時期台灣文學文體變化的各個不同面向。該書所顯示的文體發展架構為「傳統文言文è中國白話文è台灣話文」,然台灣文學史文體的發展並未如此簡化。

如鄭坤五編《臺灣國風》,黃純青支持台灣話文,然而,鄭坤五、黃純青的學術背景均源自傳統文學;1941121黃純青並在143期《風月報》鼓吹「漢詩研究會」;賴和由傳統文學向中國白話文、台灣話文發展,然1939年則書寫應社召集趣意書〉,參加傳統文學的應社詩會;黃石輝是台灣話文的重要支持者,然1942415,他在《南方》150期發表〈為『臺灣詩人的毛病翻舊案』〉,黃石輝此文同情鄭坤五提倡傳統文學的立場,強調「只以擴大漢文同好者為第一義」。可見,日治時期台灣人文體的使用甚為多樣化,簡化發展模式固然有助於理解其脈絡,但如忽略其複雜面向,則可能過度窄化文體的認知。日治時期文體表現除了「傳統文言文è中國白話文è台灣話文」模式,尚有賴和「傳統文言文è中國白話文è台灣話文è傳統文言文」模式,鄭坤五、黃純青「傳統文言文è台灣話文è傳統文言文」等不同模式,不容過度簡化文體發展,才可能全面掌握日治時期文體發展的全貌。

就文體的發展而言,亦須摒除以中國北京話為中心來看文體發展,須知日治時期多數台灣人並不熟悉北京話,日治時期各種漢文學的文體是以台灣語言為基礎,有別當今多數人以北京話為文體的基礎,明白日治時期與今日文體運用的根本差異,才能確實避免以今律古,掌握文學與文體確實的關係。因此,不能忽略1925年鄭坤五反對中國白話文的理由:

臺灣原有一種平易文。支那全國皆通。如三國誌。西遊。粉?樓。等是也。只此足矣。倘必拘泥官音。強易我等為我們。最好為很好。是多費一番週折。舍近圖遠。直畫蛇添足耳。[28]

日治時期多數台灣人不熟悉北京話,推行中國白話文無法達到「我手寫我口」、「手口合一」的目的,故鄭坤五反對中國白話文。張我軍回映鄭坤五的批評:

你所舉三國誌、西遊記乃新文學家所極稱讚的。因為三國誌的文字極為平易、差不多大半是白話、至於西遊記則完全是白話了。[29]

張我軍不清楚為何鄭坤五欣賞同樣為中國白話文者所推崇的《三國誌》、《西遊記》,為何又反對中國白話文,這其實是張我軍不清楚簡易漢文與中國白話文之異,兩者文字雖然都較為淺白,但口頭語言與書面語不同,鄭坤五重視的是簡易漢文,是「書面語」的淺白,這些文字使用台語唸誦不成問題,張我軍強調的是中國白話文,文字雖然淺白,許多特殊用詞,特別是北京話語助詞與台語差異甚大,不易使用台語來唸誦,故鄭坤五反對張我軍所主張的「中國白話文」的淺白。針對中國白話文無法手口合一這問題,鄭坤五批評中國白話文之後五年,1930年黃石輝提出類似的批評:

排除那些用臺灣話說不出來的,或臺灣沒有用著的話,改用臺灣的口音。例如:「拍馬屁」,我們應該換寫「扶玍泡」;「好笑得很!」,我們應該換寫「極好笑」;「那末」,臺灣話是沒有的,應該找出另外轉接詞來用。[30]

黃石輝所謂「用臺灣話說不出來的,或臺灣沒有用著的話,改用臺灣的口音。」即特別針對中國白話文無法台語化的問題提出解決之道。

論述日治時期台灣文學的發展,除了注意白話文及台灣話文運動之外,亦不容忽略日治時期不論是傳統漢文、中國白話文、台灣話文及教會羅馬字,書寫方式雖然不同,但日治時期多數台灣人均使用台語去唸誦這些不同的文體。這與現今台灣多數人均熟悉北京話的語文環境差異甚大。

不論張我軍〈請合力折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似是「小地方」的是非,或是台灣文學文體論述的「大問題」,均不容忽略日治時期台灣書面文與口語的實際環境,必須超越以今律古的思考,如此才較能掌握日治時期台灣語文的實況,才有可能建構日治時期台灣語文表達的主體性。以鄭坤五《小封神》多種版本的改寫—台語簡易文言版、中國白話文版、台灣白話文版,可以看到台灣語文發展的多樣性,《小封神》最早連載於19313月至19327月《三六九小報》,屬章回體小說。後曾略作修改,仍以台語形式連載於19381939年之《詩報》。1951年,許丙丁將台語原版修訂為中文版,並增加篇幅一倍半,是為自印本;1956年再作小幅度字句修訂,由台北南華出版社印行,為改訂初版。[31]1996年樟樹出版社所出版的台語標音《小封神》則是根據1956年的華語版所翻譯而成,1931年《小封神》的台語原版,有一些文言詞,而台語標音的《小封神》編者則用一些白話取代文言,比較合乎口語。惟有了解台灣語文特殊時空環境,才能掌握《小封神》文體版本多樣性的原因,而張我軍〈請合力折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亦須考究原始刊印方式,方不致造成以今律古的疑慮,為建立台灣語文主體性點滴累積成果。

 

 

參考文獻

〈島政/傅單修路〉,《臺灣日日新報》,1903193版。

〈漢文報/山崗崩壞〉,《臺灣日日新報》,189811206版。

論議/臺南糖廍舊制談〉,《臺灣日日新報》,19055212版。

〈雜事/生死未卜〉,《臺灣日日新報》,1900616版。

雜事/黃柑為靈〉,《臺灣日日新報》,19111154版。

臺中通信/移祠補助〉,《漢文臺灣日日新報》,19118263版。

中島利郎,《1930年代台灣鄉土文學論戰資料彙編》,高雄:春暉出版社,2003

中島利郎,《日本統治期臺灣文學文藝評論集》(第一冊),東京:綠蔭書房,2001

玄,〈我們地方的故事〉,《南音》13號,193221

呂興昌,《許丙丁作品集•上》,台南:南市文化,1996

李獻璋編,《臺灣民間文學集》,龍文出版社,1936

河原功,《臺新文運動展開—日本文との接点》,東京:研文出版,1997

迪志文化編,《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香港: 迪志文化出版,大鐸資訊代理,http://tts.begonia.tw/product_view.php?cls_id=16

張光正主編,《張我軍全集》,台北:人間出版社,2002

張光直編,《張我軍詩文集》,台北:純文學出版社,1989二版。

張我軍,〈復鄭軍我書〉,《臺灣民報》3615版,1925221

張我軍,〈請合力折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臺灣民報》,31號第5版,192511

張麗俊著,許雪姬等編,《水竹居日記》第二冊,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00

陳少廷編,《臺灣新文學運動簡史》,台北:聯經出版社,1977

陳健康,〈記空軍克難英雄〉,《聯合報》195112197版。

黃石輝,〈為『臺灣詩人的毛病翻舊案』〉,《南方》150期,1942415

黃純青,〈漢詩研究會公啟〉,風月報》143期,1941121

黃得時,〈臺灣新文學運動概觀〉,《臺北文物》32期、3期、42期,195482012101955820日。

廈門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研究所漢語方言研究室編,《普通話閩南語辭典》年,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3

葉石濤,《台灣文學史綱》,高雄:春暉出版社,1987

董忠司編,《臺灣閩南語辭典》,台北:五南出版社,2001

鼎文書局,《古今圖書集成》電子版,大鐸資訊,http://tts.begonia.tw/product_view.php?cls_id=17

廖漢臣,〈新舊文學之爭—臺灣文壇一筆流小賬〉,《臺北文物》32期、3期,臺北市文獻會,19548201210日。

劉登翰等編,《台灣文學史(上)》,福州:海峽出版社,1991

劉達玄,〈我對於佛教徒的感想與將來之觀測〉,《南瀛佛教》第1111號,19331110日。

鄭軍我,〈致張我軍一郎書〉,《臺南新報》,19251295版。

賴和,〈善訟的人的故事〉《臺灣文藝》21號,19341218

賴和,〈歸家〉,《南音》創刊號,193211

賴和著,林瑞明編,《賴和手稿集》,彰化:賴和文教基金會,2000

賴和著,林瑞明編,《賴和全集》,台北:前衛出版社,2000

賴和著、葉陶發行,《善訟的人的故事》,台中:民眾出版社,1947

謝春木,《臺灣人要求》,台北:臺灣新民報社,1931



* 翁聖峰,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台灣文化研究所副教授兼所長,個人網頁http://singhong.blogspot.com/E-mailtaiwan.culture@m2k.com.tw。本文初稿發表時承國家台灣文學館館長鄭邦鎮、清華大學台文所所長陳萬益提出寶貴意見,特此致謝。本文為國科會研究計畫「日治時期台灣文學的文體內涵與論辨」的一部份,計畫編號:NSC 95-2411-H-152 -008 -

[1] 謝春木,《臺灣人要求》(台北:臺灣新民報社,1931),第6頁。

[2] 張我軍,〈請合力折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臺灣民報》,31號第5版,192511

[3] 張光正主編,《張我軍全集》(台北:人間出版社,2002),第15~21頁。

[4] 張光直編,《張我軍詩文集》(台北:純文學出版社,1989二版),第73~81頁。

[5] 陳少廷編,《臺灣新文學運動簡史》(台北:聯經出版社,1977),第24頁。

[6] 葉石濤,《台灣文學史綱》(高雄:春暉出版社,1987),第31頁。

[7] 劉登翰等編,《台灣文學史(上)》(福州:海峽出版社,1991),第399頁。

[8] 廖漢臣,〈新舊文學之爭—臺灣文壇一筆流小賬〉,《臺北文物》32期、3期,臺北市文獻會,19548201210

[9] 黃得時,〈臺灣新文學運動概觀〉,《臺北文物》32期、3期、42期,195482012101955820

[10] 河原功,《臺新文運動展開—日本文との接点》(東京:研文出版,1997),160頁。

[11] 中島利郎,《日本統治期臺灣文學文藝評論集》第一冊(東京:綠蔭書房,2001),第7375頁。

[12] 190571以後,《臺灣日日新報》報社將漢文版擴充,獨立發行《漢文臺灣日日新報》,每日6個版面,一時幾可與日文版等量齊觀,於19111130,恢復以往於日文版中添加兩頁漢文版面的作法。

[13] 有時《漢文臺灣日日新報》「拆毁」、「折毁」還有混用的現象,如19118263臺中通信/移祠補助〉之例可見先用「拆毁」,後用「折毁」,兩者意思相同:「林剛愍公專祠適當市區改正之衝。應行拆毀。聞林季商氏往晤廳長交涉。以該祠為清代所敕建。用以表彰忠烈。非特子孫之榮。抑亦臺中之令聞也。今因公益之故。至於折毀。自應移轉重建。以揚先人之令德。然工費頗大。不得不仰望補助。廳長贊成其議。擬撥公款萬金以補助之。」

[14] 劉達玄〈我對於佛教徒的感想與將來之觀測〉,《南瀛佛教》第1111號,第21頁,19331110

[15] 張麗俊著,許雪姬等編,《水竹居日記》第二冊(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00),第29頁。因以今律古觀念,日治時期詞頻較高的「折」,被詞頻低的「拆」取代,在《水竹居日記》不乏其例,昭和41年(1908)即有以下七例,張麗俊原來寫為「折」字的都因今人書寫習慣與日治時期不同,均將之訂正為「拆」字,舊三月初四日:「適警官傳集墩街壯丁折﹝拆﹞燒和春、福美二號米棧,福美二號米棧,四邊用阿鉛圍捕鳥鼠,又用水龍保護近鄰屋宇。」(《水竹居日記》第二冊,第30頁)。舊三月初七日:「警官命各人折﹝拆﹞圳面之家屋及水坪,又凡各戶之店屋,凡矮狹不整者,俱貼單限以三日折﹝拆﹞卸焉。」(《水竹居日記》第二冊,第31頁)。舊五月初十日:「明後日欲折﹝拆﹞燒莊娘、徐保所居之家屋。」(《水竹居日記》第二冊,第54頁)。舊五月十二日:「將折〔拆〕燒家屋四面圍住,警部補、巡查、巡查補指揮登屋折〔拆〕卸,十一時雨下一巡,雨停又折〔拆〕。」(《水竹居日記》第二冊,第55頁)。舊十月初五日:「至五十五分抵新竹廳,望見舊時雉堞城垣半歸折〔拆〕毀,未免今昔之感。」(《水竹居日記》第二冊,第109頁)。舊十一月十六日:「仝振通監視收拾醮壇內珍奇玩器、華美物件入箱中,並次第收折〔拆〕其天宮插角,麟鳳龍虎逐件瓜分。」(《水竹居日記》第二冊,第128頁)。以上諸例的「折」表示是張麗俊手稿的原文,「﹝拆﹞」表示是編者認為﹝拆﹞才是正確的用字。除此之外,經筆者歸納《水竹居主人日記》全文,大正時期《水竹居主人日記》「折」字被錯誤校勘為「拆」字的有22例,昭和和期有85例。以張麗俊的才學不可能不知「折」、「拆」之別,其《水竹居主人日記》普遍使用「折」來代「拆」字,應該視為日治時期的習慣用法,因後人、今人去勘校日治時期的用字,當更為小心,方不致落入以今律古之謬。

[16] 玄(賴和筆名),〈我們地方的故事〉,《南音》13號,193221

[17] 賴和著,林瑞明編,《賴和全集•新詩散文卷》〈我們地方的故事〉(台北:前衛出版社,2000),第272頁。

[18] 賴和著,林瑞明編,《賴和手稿集•新文學卷》〈我們地方的故事〉(彰化:賴和文教基金會,2000),第540頁。類似之例,在手稿及原刊稿〈我們地方的故事〉,多處使用「折」,在《賴和全集》被誤植為「拆」,底下手稿「要把城折廢」,與《賴和全集》「要把城拆廢」刊稿不同。

[19] 賴和,《賴和全集•漢詩卷上》,第69頁。

[20] 賴和,《賴和手稿集•筆記卷》,第64頁。

[21] 賴和,〈來稿訂誤取消〉,《臺灣日日新報》77026版,19211110。上文的手稿為〈來稿訂誤取消〉的初稿,僅有一頁。手稿篇幅較刊稿少甚多。

[22] 賴和,《賴和手稿集•筆記卷》,第190頁。

[23] 賴和著、葉陶發行,《善訟的人的故事》(台中:民眾出版社,1947),第24頁。

[24] 內有英和「EXCEED 英和辞典」(約12万語)和英 EXCEED 和英辞典」 (約94千語)国語 「大辞林 第二版」及び 「デイリー 新語辞典+α」(約25万語)

[25] 収録辞書について:英和辞典『EXCEED英和辞典』(三省堂)、和英辞典『EXCEED和英辞典』(三省堂)、国語辞典『大辞林 第二版』(三省堂)、カタカナ語辞典『コンサイス カタカナ語辞典第二版』(三省堂)、漢字辞典『オリジナル漢字検索データベース』(三省堂)(http://help.www.infoseek.co.jp/dictionary/

[26] 以《聯合報》報系資料庫為例,自1951發行迄今之《聯合報》、《經濟日報》、《聯合晚報》新聞全文資料,檢索「折下」僅442則,「拆下」則有4686則,「拆下」一詞使用益常普遍,較之《四庫全書》或《漢文臺灣日日新報》差異甚大。不過,詞語使用的變遷似未完全割裂,可見語文的歷史痕跡,《聯合報》資料庫「折下」一詞幾乎都不再表「拆卸」或「拆毁」之意,多用於採擷花木,但「又從長途航行儀內折下一部份機器,改裝成定時控制器。」其中的「折下」一詞實與「拆下」意義相同,陳健康,〈記空軍克難英雄〉,《聯合報》195112197版。不過,與前代明顯不同的是,《聯合報》報系資料庫均未使用過「拆毁」、「折毁」兩個詞彙,反而是「拆卸」有6025則,「拆除」有58930則,反映了白話文複詞的特性與傳統文言文的差異。

[27] 河原功,《臺新文運動展開—日本文との接点》(東京:研文出版,1997),第237頁。

[28] 鄭軍我(即「鄭坤五」),〈致張我軍一郎書〉,《臺南新報》,19251295版。

[29] 張我軍(一郎),〈復鄭軍我書〉,《臺灣民報》3615版,1925221

[30] 黃石輝,〈怎樣不提倡鄉土文學〉,原刊《伍人報》911號,193081691,轉引自中島利郎,《1930年代台灣鄉土文學論戰資料彙編》(高雄:春暉出版社,2003),第5頁。

[31] 呂興昌,《許丙丁作品集•上》,(台南:南市文化,1996),第15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