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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克利和月光下的德尔沃


  在临近冬日的大风的夜里看些画册,让人感觉愉快、伤感而又温暖。


  许久没有翻过这些画册了,许是因为文字的东西主观地占据视线久了,让人生倦。而一帧帧色彩与线条在画布上不动声色,没有任何注释,沉默地把所有想像留给你。


  也许因为当初学画的动机就不纯,因此也未能善终。当时念美术并不因着热爱,而只是升学途径的一种。任何事物与前途饭碗联系在一块儿总让人有种本能的反感,因为无论喜欢与否,选择权落在了对方手中。

  等坐进画室,看上一年级的高手们把石膏头像、静物苹果画得栩栩如生,心更冷了一截
,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修炼这功夫?他们连削钢笔都是有水准的,细长光洁,像流水线加工出的。

  我的透视感觉挺糟糕,而且我那时理解的美术就是
。所有能把事物还原,比如一片风景、一尊头像、一组静物能在画布上再现我就挺崇敬,为此我还崇拜过家附近一位给人画瓷板像的年轻人,对着一帧小照片他就能以黑白或彩绘在瓷板上精细地再现。

  毕业那年,有次
S大附近的一家小美术用品店转让,一大堆画册打折。有套画风系列,虽然打过折在当时仍然价格不低,我还是买下了。也就是在这个临近冬日的夜晚手中的这套。

  早些看到保罗.克利的画,也许会对我美术的信心影响更大些。

  出身音乐世家的克利绘画技术让人眼花缭乱,但无论是早期拙笨如儿童蜡笔画的
撑伞的妇人还是后期色彩丰盈的想像的花园,他的画并未展现令人肃然起敬的绘画基本功,只令外行也觉美术是种新鲜有趣的探索。

  达利推翻了以
准确来定义美术的概念,他将音乐、感性加上色彩发酵成对事物最直接的印象,毫无遮蔽,赤裸地占据着你的视线。
他的画中充满童真意味,这与他迷恋那些幻想题材不无关系:巫师、占星术、木偶、面具,它们呈现在纸板和画布上神秘而单纯,如在春风沉醉的夜晚中被调制出来。

  你看着,深信不疑自己有若干晚上也能画出这么一幅《乡村狂欢》或《亚述游戏》,并且愈来愈有点蠢蠢欲动,你想起催眠、梦境、童年和许久以前胡思乱想的日子,而这些久违的事物此刻通过一些色块和线条就能接近,只要加一点黑夜迷醉与冲动的酵素。


  克利消解了美术的严肃性,他的世界里线条自然生长,色彩瓜熟蒂落,一切兴致勃勃。重要的是一种幻觉的命题
,没有绘画技巧可以,但不能没有对事物朴素的热爱。

  看看克利的《鱼的巫术》吧,那朵小小的蓝色的向日葵,那几条符号般相向游弋的鱼,深暗的背景中仿佛传来音乐与呓语
,克利坐在画架前侧撑着脑袋,像被施行了深度催眠的大孩子,而他谜一般睡意朦胧的眼光也正向你散布一种信号,如他墓碑铭文中所写:我不能久锢于此地此时/因为我之于死者住在一起/正如我与未生者同居一处/多少比往常更接近创造的核心/但还不够近。

  看到林白散文《德尔沃的月光》中说我没有找到德尔沃的其他作品,只有这本杂志中选载的五幅印刷品,我觉得自己挺奢侈。画风系列中就有德尔沃的一本,是和同为比利时绘画大师马格里特的合集。他们都是在画中做梦的人。

  月光下的裸女是德尔沃最具表征的画面。他笔下的女体不似马蒂斯或鲁本斯作品中的成熟肥硕,而是匀称精巧,保存着初始的美好线条。她们单纯木然地睁着大于面部比例的黑眼睛,在清冷的月光下自为光源,莹白透明的身体使周遭一切相形黯然。


  在德尔沃裸女画作中,常常出现些衣冠齐整的男子,他们充满疑惑探究,严密的领结和袖口流露出清教徒般的自规,而女人们坦然裸裎着,目不斜视地走在开阔的室外,仿佛皮肤从来就是她们最优美得体的衣服。表情严肃的绅士们倒显得古怪和异类。


  有人说,在这些裸女中存在着内躁的情欲(《女友》一画甚至有较明显的同性恋倾向),而我觉得大多数裸女更似沉浸于一种情爱气氛中而非溺于肉体的欲望,她们的身体虽然成熟圆润,身上仅有的衣饰披挂也很性感撩人,但她们陷入某种回忆般的专注神情使得一切欲望沉静而不淫荡。也因此,德尔沃月光下的女人们都有种低温的性感
-??一种骨子里而非仅仅是器官的需要。

  林白说她迷恋德尔沃是因为那片散发阴凉美感的月光,而我则更多因为德尔沃画布中反复出现的那些背景:树林、车站、火车、夜色中的电缆,他从童年记忆中呼唤出的这些事物也正是我生命背景中最重要的建筑。直到现在搬过若干次家后我仍住在铁路附近,从很早起,我的每个夜晚都贯穿着火车与铁轨的震颤,它们穿过我成长的黑夜。


  梦中,铁轨在月光下发着寒光,向夜的核心无尽延伸,它们赋予我血液中动荡与不安全因子。


  我是那么熟稔于德尔沃的《林中火车站》、《夜间列车》,还有《孤独》:深秋的夜像柄寂寞的骑士青铜剑,散放着凛凛寒意,一名红衣金发的女子背影正踽踽沿铁路边走去,虽然望不见她的脸,可感觉到她的茫然扩散开来
,前方是荒凉的未知,她能一个人走多久呢?她双手向前交握着,想从这个姿势取点暖,可钢轨与月光的寒意还是不可遏制地自她掌中升起。

  在德尔沃不多的室内白天作品中,有幅《安泰特的厨房》,与其冷清的月光调子不同的是厨房中弥漫的人气。厨房和其中家具都是半旧的,一切用得刚趁手,器具和人间经过磨合相处已培养出默契的温情
我曾住过的二楼平房就有这样一间旧厨房,一张脱了漆的小红方桌是课桌也是饭桌,墙壁上日久洇出的黄色水痕像个驾鹤的道士。窗台伸出去用木板搭的简易花架一到春夏便盛放着鸡冠花和串串红、指甲花,这些花如今很少看到,它们也会被时间淘汰吗?

  在所有西方画家中,德尔沃最贴近我的感觉,也许因为生命背景中打着如汽笛、铁轨这样一些相同符号?可说实话,德尔沃令我觉得亲切铭心,可并不愉快,他会使那些与他有相同记忆的人每每陷入某种刺痛、混乱与感伤中。
陈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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