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B05版:历史揭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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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8月14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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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产国际军事顾问的“乌龙”史———

李德身份之謎

  佐尔格
  博古
  周恩来

  □金一南

  在任何一本辞典或党史资料中,都不难找到关于李德的条目;

  在任何一个有关李德的条目中,几乎都毋庸置疑地表明了他曾经的身份;“共产国际派驻中国的军事顾问”;

  这位大名鼎鼎的军事顾问,曾经一度是中国工农红军最高指挥者,由于他的错误指挥,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红军几遭灭顶之灾……

  李德从何处来?他真是来自共产国际么?他真是共产国际派来的军事顾问吗?

  金一南教授在《苦难辉煌》一书中,详尽地揭示了李德的真实身份———一段充满巧合与戏剧性的“乌龙”史———一些小小的误会,改变了多少人的生死命运?一桩不起眼的偶然事件,掀起了时代多大的滔天巨浪?

  仅仅为了弄清他的真实身份,就用掉中国共产党人半个多世纪时间……

  李德

  (1900~1974),共产国际派驻中国的军事顾问,奥地利人。1900年9月28日生于德国慕尼黑,1974年8月15日卒于柏林。原名奥托·布劳恩。笔名华夫。

  ———《中共党史辞典》

  01 第五次反“围剿”当天,他来到苏区

  针对红军的第五次“围剿”,是蒋介石准备最充分的一次“围剿”。

  他调集100万军队,几乎是倾全国之兵。其中用于中央苏区50万。各地除留守部队外,凡能机动的部队都调来了,嫡系部队更是倾巢而出。

  1933年9月25日,“围剿”军事行动开始。北路军前敌总指挥陈诚指挥三个师突然向黎川发动进攻。

  9月28日凌晨,苏区北大门黎川被敌人占领。

  为恢复黎川,红军进行了一系列艰苦的战斗。彭德怀率主力应急返回,进攻硝石、黎川之敌;林彪也率主力攻击和牵制南城、南丰之敌,保障彭德怀对黎川地区的进攻。

  彭德怀连攻硝石数日,不克;林彪也未能挡住南城之敌东援。陈诚指挥李延年第九师、黄维第十一师、霍揆章第十四师、李树森第九十四师进抵硝石。蒋军嫡系四个主力师的到来,迫使彭德怀于当晚撤出战斗。

  第五次反“围剿”开始第一步,红军就丧失了主动权,陷入被动。

  虽然都是过去的对手,但保存实力消极避战现象和一味突击狂躁轻进现象不再出现。敌人好像换了一批人:前进果断且联系紧密;防守坚韧且增援及时。

  敌人在变。

  应该敌变我变。我们怎么应变呢?

  就在蒋军军事行动开始那天,陈诚向黎川进攻的9月25日,一个后来被称为“共产国际派来的军事顾问”到达中央苏区。

  他从何处来?真是来自共产国际么?他来干什么?他的到来,将给中国工农红军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仅仅为了弄清他的真实身份,就用掉中国共产党人半个多世纪。

  02 源头在新加坡

  必须从更远的源头去追寻这一复杂线索。

  1931年6月1日,共产国际的信使约瑟夫在新加坡被英国警察逮捕。审问结果,发现约瑟夫向马来西亚共产党人转递的经费来自上海,其携带的文件中还有一个上海的电报挂号和邮政信箱。

  新加坡是英国殖民地,上海又有英租界,英国人高效率地做出了反应:立即通知上海公共租界警务处。

  租界警务处迅速查实了两处可疑地点,房主均为诺伦斯·鲁格,中文名牛兰。

  6月15日,牛兰夫妇被上海公共租界警务处逮捕。由于事先毫无预兆,密码和账簿都来不及转移,被租界当局如数缴获。确实是迅雷不及掩耳。此即著名的牛兰夫妇被捕案。

  今天回顾这桩当年轰动整个东方的要案,应该叹服共产国际秘密工作者的素质和纪律。上海租界当局从多方入手,却无法查实牛兰夫妇的真实身份。最后他们企图从牛兰一家人所操的语言上打开缺口,以证实嫌疑犯确实来自苏联,结果发现即使牛兰夫妇当时年仅4岁的儿子吉米,也只会说德语。

  几十年时间过去,不要说当年租界当局的审讯者和后来国民党政府的审讯者没有搞清楚、就是知道牛兰夫妇是共产国际秘密工作人员的中国共产党人,也一直不知道他们二人的真实姓名和经历。

  一直到20世纪末苏联解体、苏共中央和共产国际的大量秘密档案被公开,牛兰夫妇的儿子、年近70岁的吉米老人,才第一次将其父母的真实情况披露给世人。

  03 牛兰夫妇

  牛兰的真实姓名是雅可夫·马特耶维奇·鲁德尼克,1894年出生于乌克兰一个工人家庭。1917年2月,在推翻沙皇统治的斗争中开始革命生涯,十月革命时率队攻打冬宫。

  1918年,他被选入捷尔任斯基领导的肃反委员会“契卡”。1927年中国大革命失败后,牛兰被共产国际派往中国,开始全面负责中国联络站的工作。

  牛兰夫人的真实姓名是达吉亚娜·尼克莱维娅·玛依仙柯,出生于圣彼得堡一个显赫的贵族世家。自幼受到良好的文化熏陶,就读于贵族学校,对语言的悟性极高,精通法语、德语、英语、意大利语。十月革命中加入布尔什维克,1925年在维也纳与牛兰相识相恋,1930年初带着儿子来到上海,协助丈夫工作。

  这是一对经验丰富的革命者。

  穷人家庭出身的鲁德尼克和富人家庭出身的玛依仙柯的结合,使他们对各种社会环境具有更大的适应性。

  他们在上海要完成的任务集中归结为三项:一是利用在租界内的各种合法身份,完成共产国际及远东局与中共和亚洲各国党的邮件的接收与中转;二是为赴苏联的各国共产党人办理各种手续;三是利用公开渠道接收共产国际从柏林银行转来的款项,分发资助中国及东亚各国的革命运动。即使外行人也能从以上任务得知:牛兰夫妇负责的这个联络站,实际是共产国际在远东的信息流、人员流和资金流的转换枢纽。

  正因关系重大,所以负责此事的人经验必须十分丰富,行为必须分外谨慎。

  04 案子很棘手

  牛兰夫妇完全符合这一条件。

  他们二人都在多个国家工作过,在上海他们持有多国护照,使用数个化名,登记了八个信箱、七个电报号,租用十处住所、两个办公室和一家店铺,并频繁更换联络地点,同时尽量避免与中国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直接接触。

  牛兰到上海最初一年多时间,不是到中国其他城市旅行,就是往来于上海和欧洲疏通贸易渠道。后来夫妇二人搞了三家贸易公司,其中最大的“大都会贸易公司”资金雄厚,信誉也好,在上海商圈里口碑颇佳。

  如果不是远在天边的那个信使约瑟夫在新加坡被捕,如果不是约瑟夫违反规定在文件中存下上海的电报挂号和邮政信箱,牛兰夫妇在上海不会暴露。

  牛兰夫妇被捕和机构被破坏,使共产国际支援东方革命的信息、人员、资金转运通道被切断。

  而且还祸不单行。本来由于牛兰夫妇坚守秘密工作制度,纵然通信密码和资金账簿被缴获,但由于身份无法查实,工作性质也无法查实,租界当局几乎无可奈何。

  上海本身就是“冒险家的乐园”,全世界各种投机者在此地使用各种合法、非法、地上、地下手段淘金的人比比皆是,遍及租界内外,早已见怪不怪了。谁知道这对夫妇在为谁工作?是哪路人?

  上海公共租界警务处官员私下说:这个案子很棘手,若查无实据,也只好放人。

  05 顾顺章被捕叛变

  不料,此时中国共产党方面却出了大问题:中共中央特委负责人之一顾顺章被捕叛变。

  顾顺章化名张华、黎明,江苏宝山县人,原为上海南洋兄弟烟草公司工人,大革命时期任上海工人武装起义工人纠察队副总指挥。

  1928年11月,中共中央决定成立中央特别任务委员会,领导全国隐蔽战线工作。特委三名领导人,一是中共“六大”选出的总书记向忠发,二是当时中共中央的实际负责人周恩来,第三便是顾顺章。此人所处地位之重要与关键,也可见一斑。

  顾顺章对中共中央的所有秘密,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的叛变使中共中央面临严重危险。幸亏打入敌人内部的钱壮飞在顾叛变的第二天便获此情报,立即从南京奔赴上海向特委负责人周恩来报告。

  周恩来当机立断,在聂荣臻、陈赓、李克农、李强等人协助下,连夜布置中央机关和人员的转移撤离。聂荣臻后来回忆说:“这两三天里真是紧张极了,恩来和我们都没有合眼,终于抢在敌人面前,完成了任务。”

  当国民党军警按照顾的口供冲进那些秘密据点和居所时,都已是人去楼空。

  据说国民党“中统”负责人陈立夫当时仰天长叹:活捉周恩来只差了5分钟。

  周恩来则在以后多次对人说过:要不是钱壮飞同志,我们这些人都会死在反动派的手里。

  顾顺章的叛变导致中共中央大转移,直接促使周恩来于1931年12月上旬前往中央苏区。

  在周恩来领导下,虽然努力将顾顺章叛变的影响减到最低,但损失还是难以避免。外面的人容易走脱,已被关在国民党监狱的,危险就接踵而至了。最典型的就是恽代英。

  恽代英1930年4月在公共租界被捕。他当时机智地抓破脸皮,化名王某,在监狱中未暴露身份。

  在周恩来指挥下,中央特委的营救工作颇为有效:老闸巡捕房的探长被塞上一笔厚礼“打招呼”,使恽获得从轻发落转押苏州陆军监狱;江苏高等法院的法官也被疏通了关节,准备将恽提前释放。周恩来已经派人到苏州去给将出狱的恽代英送路费了,恰在此关节顾顺章叛变,直接指认即将释放的苏州陆军监狱“王某”是中共重要领导人物恽代英,导致恽代英最终遇害。

  顾顺章指认的另一对人物,即牛兰夫妇。

  06 “洋人俱乐部”暴露

  顾顺章与牛兰夫妇打过交道。1931年初,共产国际派遣两名军事人员到上海,准备去中央苏区做军事顾问,牛兰夫妇将此两人装扮成传教士,由顾顺章安排潜入瑞金。但行动未能成功,两人返回上海后牛兰夫妇迅速将二人送上外轮离境。

  顾顺章叛变后,立即指认了此事。但由于牛兰夫妇行事谨慎,不直接与中共地下工作者接触,也包括顾顺章本人。顾顺章倾其脑袋瓜的所有,也只能供出共产国际在上海有一个“洋人俱乐部”,负责人是个绰号叫“牛轧糖”的德国人———牛兰(Noulens)的发音与德文牛轧糖(Nougat)相近。

  当时国民党方面正苦恼跑掉了周恩来这条大鱼,一听有共产国际的“洋人俱乐部”,马上高度兴奋起来,迅速认定在上海租界被捕、操德语、国籍得不到确认的牛兰夫妇,就是顾顺章所说的“牛轧糖”———共产国际在上海的“洋人俱乐部”负责人。

  1931年8月,牛兰夫妇被“引渡”,在大批全副武装的宪兵押解下从上海解往南京。国民党方面力图以此为突破口,一举切断中国共产党的国际联络渠道,瘫痪共产国际的远东联络体系。

  在此严重情况下,共产国际和联共中央被迫做出反应,开始组织营救牛兰夫妇。营救工作的具体组织,交给了苏联红军总参谋部远东情报局的上海工作站。

金一南
(授权转载请务必注明来源“羊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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