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齊勇:懷念沈清松先生——略述沈先生七訪武漢大學及他晚年的兩部大著

郭齐勇 珞珈书生郭齐勇

沈清松先生與郭齊勇先生的最後晤面


內容提要:今年八月在北京出席第24屆世界哲學大會,見到沈清松先生,未曾想竟是最後的晤面。沈先生曾七次訪問武大。第一次2002年5月專程來講學,第二、三次是來出席國際中國哲學會(ISCP)一大一小會議,即2007年6月第十五屆國際中國哲學大會和2010年6月“近三十年來中國哲學的發展”研討會。過去學會只有兩年一度的大會,沈先生希望每屆雙年大會之間再開一小型會議,即從武大的這一次開始。沈先生2011、2012、2015、2016年暑期四次來漢出席宗教對話會議,他關注儒佛耶的對話。他還到黃梅四祖寺拜訪了淨慧長老,又主動要求並專門到黃岡熊十力先生墓前祭拜。2015年7月在香港中文大學舉辦的第十九屆ISCP大會上,沈先生受命組織、主持了紀念湯一介先生的專場。晚年,他把《返本開新論儒學》和《為生民立命:從身體到密契》兩部書稿交給貴陽孔學堂書局出版。這兩部書很有價值與意義,從中可見他的儒學觀和宗教比較與對話的洞見。在“多元他者”的脈絡下,沈先生提出“外推”“內省”“原初慷慨”“相互外推”“相互豐富”等概念與命題,與儒學有不解之緣。他應事接物、待人處世的方式,是儒家式的,生命的底色是儒家,一生實踐仁愛忠恕之道,屬儒家式的基督徒。

沈先生于當地時間2018年11月13日在加拿大多倫多辭世,我於北京時間11月14日上午從互聯網上驚悉噩耗,根本不敢相信,得到友人確證後,甚為悲痛,感歎天喪斯文,哲人其萎!當天給沈夫人劉千美教授寫了唁電,因沒有劉教授的郵址,通過電子郵件發給臺灣輔仁大學潘小慧教授,請潘教授向劉教授轉達我的深切哀思與誠摯慰問。

 

一、最後晤面


今年八月在北京出席國際哲學團體聯合會(FISP)、北京大學等單位聯合主辦的第24屆世界哲學大會,我又見到儒雅的沈先生,與他聊得很開心。8月13日,我與吳根友教授從住地錫華賓館趕到北大博雅酒店門口候乘交通車時,見到住在博雅的沈先生。老友相見,我與沈先生都很高興,照例是我稱他沈先生,他稱我齊勇兄。(有時我在郵件上也稱他清松兄。)我們倆坐在一起聊天。我們坐了一段時間,交通車才開動,且當天有點堵車,去人民大會堂出席開幕式幾乎用了一個鐘頭,在人民大會堂門口排隊等候安檢又用了幾十分鐘。這樣,我們倆這次待在一起有兩個多小時,交談的內容是彼此的家庭,老伴與兒孫,特別是馬上要過的退休生活。我癡長沈先生兩歲,我們都要退休了。沈先生說,退休後他與夫人將回臺北居住,原在政治大學附近的寓所沒有電梯,爬樓不方便,每次從加拿大回家,拿着行李上樓感覺很吃力了。他說,他們在新北市永和區福和路買了新的住宅,那裏的自然與人文環境都很好,有學校與書店,樓房有電梯,且住在二層,上下很方便。我們還聊到各人的藏書。沈先生有很多中西文書籍,他計劃有的書留在加拿大,有的書運回臺北,保留一部分手頭要用的書,多數書將分別捐給幾個單位的圖書館。我說,我們的子女都不研究哲學,幾十年攢的專業書扔了真可惜,可是捐出去人家還不一定接受。我舉了韓國學者金炳采先生作例證。金先生生前打算把書捐給我們,我們不敢要,一是各圖書館都滿滿當當,空間有限,二是進出海關很麻煩。我們還聊了身體。他說他患心臟病與糖尿病,近年覺得雙腿乏力。我邀請他再次來敝校講學,他說跑不動了,但計劃中,明年七月要來我校出席宗教對話的會議,我很期待他的來訪。

在台灣廰前的照片是沈清松先生、郭齊勇先生與前来開會的台灣學生合影


這次世界哲學大會以“學以成人”為主題。8月14日,在國家會議中心,我在“當代中國哲學發展”的分場上報告論文《論中國哲學智慧》,沈先生專門來到這一分場,跟我就中西哲學智慧之比較提了問題,我作了回應。分場議程基本完成後,還有點時間,我提議請沈先生對幾位報告人作總的點評並發揮他自己的思想,主持人兼報告人根友兄支持這一動議,請沈先生講話。他講了十多分鐘,主要是關於“他者”的思考。結束後,我們邊交談邊離開會場,彼此珍重道別。不想從此天人相隔,竟成永訣!

左起:姚新中先生、沈清松先生與郭齊勇先生


因家中有事,次日我離京返漢,沈先生則要在北京堅持到20日大會結束,21日他還要到山東大學去講學。日後據友人姚新中教授及我的幾位學生相告,沈先生在世界哲學大會期間很忙碌,因有的學者未到,會議安排臨時有些調整,沈先生主持多場,又參與好幾場的點評,還增加了他的一個專場報告。

 

二、七訪武大

 

我與沈先生結緣,主要緣於國際中國哲學會(ISCP)。這個學會是成中英先生1975年在美國創辦的。我與沈先生常在ISCP主辦、於各地召開的會議上見面。沈先生曾任會長、副會長,又于2001—2011年間擔任學會的執行長,與李晨陽、姜新豔教授主持學會事務。李、姜二位後來兼任副執行長。沈先生等三人主政期間的最大功績,是使學會工作制度化、規範化、程序化、專業化了。我在國際中國哲學會(ISCP)也兼過一點事務,於2004-2005年任副會長,2006年2月1日-2008年1月31日任會長,2008-2016年任副執行長兼中國大陸地區負責人。這個學會的會長是負責組織、主持兩年一度的大會的,是大會的東道主,副會長是過渡性的,一般是先當副會長,再當會長,而執行長與副執行長則是常設機構的負責人。

我曾數度邀請沈先生來敝校講學或出席學術會議,沈先生欣然俯允,這一切仿佛就在眼前。

沈先生第一次來武大是2002年5月6日至11日,當時我任人文學院院長兼哲學系主任。5月6日立夏,當天中午我與荊雨博士到機場迎接沈先生。他穿一身灰色西裝,風度翩翩。天氣有點熱,沈先生微微出汗。次日晚與哲學系同仁朱志方教授等宴請沈先生,交談學術。敝系辦的《哲學評論》創刋號出版,贈送給沈先生。8日下午,我主持沈先生的演講會,他的講題是:《朱子思想與他者的關係》。演講結束後舉行了一個小小的儀式,敝校禮聘沈先生為客座教授,吳俊培副校長向沈先生頒發了證書,我介紹沈先生,沈先生致答辭。當晚,吳副校長宴請沈先生。9日下午,我主持沈先生與敝系教師的座談會,當晚舉行沈先生的第二場演講:《關於現代性與後現代的省思》。10日晚舉行沈先生的第三次報告會,他的講題是:《中西哲學中的慷慨之德》。晚上,我與吳根友教授一道陪沈先生宵夜。11日晨,我到珞珈山莊向沈先生道別。此次沈先生來訪,我與他交談了敝校哲學系與多倫多大學哲學系建立學術交流關係的事及希望在敝校召開國際中國哲學大會的事。

沈先生學養深厚,且很善於學習。他向我瞭解郭店楚簡與上博楚簡的研究動態,對新出土簡帛材料及其研究很是關注。他返回後,我給他郵寄了馬承源主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出版的《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此書很大很厚很重。

2003至2007年,我任哲學學院院長。2003年2月7日上午,我接到沈先生的越洋電話,談得較長。沈先生主要談兩個問題,一是兩系交流合同,教授、博士後、研究生互訪、互承認學分事,二是若干年後在武大召開國際中國哲學大會的事。沈先生說,2003、2005年的大會,已商定好在瑞典、澳洲舉行,武漢要舉辦,最早要等到2007年。

我也曾與成中英、湯一介、方克立先生磋商過此事。2003年8月的瑞典會議正式確定2007年大會在武漢大學召開。此後,我與沈先生即圍繞這一大會的籌備工作有密切的聯繫。除通電子郵件外,2006年5月在臺北中國文化大學,2006年12月在香港中文大學開會時,我們二人相見,也在磋商大會事宜。

沈清松先生在第十五届国际中哲大会作大会主题報告

沈先生第二次來武大,是出席第十五屆國際中國哲學大會。此會於2007年6月25-27日在敝校召開,會議的主題是:21世紀中國哲學與全球文明對話。我作為ISCP會長和大會主席及籌備委員會召集人,與ISCP執行長沈先生等一道籌備、主持了大會。出席會議的有來自十四個國家及中國大陸與臺灣、香港的學者共二百二十餘人,可謂盛況空前。參會學者有:湯一介、樂黛雲、成中英、沈清松、信廣來、黎建球、王樹人、陳來,德國慕尼克大學DennisSchilling,美國紐約州立大學KennethInada,英國倫敦大學MarnixWells,美國堪薩斯衛斯理大學StephenAngle,西班牙那瓦勒大學KeithWilson,韓國江陵大學金白鉉等。我的老師蕭萐父、劉綱紀先生也參加了會議。這次會議安排了三個大會場,四十八個分場,二百多人發表論文。

沈清松先生2007年6月在武漢大學出席第十五屆國際中國哲學大會

沈先生很重視細節,事前他曾主動修改了會議預邀函的英文版。6月24日下午我到珞珈山莊看望沈先生,並與他最後商量了會議的細節。25日的開幕式上,他與我等分別致辭,他又主持了這天上午第一場大會報告。26日晚他主持了國際中國哲學大會的會員大會,這是工作會議。在會上,他給我頒發了證書,感謝我為學會作的貢獻。這個木制的小牌,是他親自從北美帶來的。他講了話,我致了答辭。沈先生與李晨陽、姜新豔教授等分別談了學會的工作,還談到此後兩次大會的設想。

沈清松先生2007年6月在武漢大學出席第十五屆國際中國哲學大會

27日上午,他在“文明對話與宗教哲學研究”專場發表了論文《“過程哲學”與“中國哲學”:懷德海的“過程本體論”與華嚴佛教的“事法界”比論》,下午他在大會上報告了另一論文《關於心靈健康與精神通達的思考——作為科學與藝術之心理治療的哲學基礎》,都是用英文發表,又用中文講了要點。當晚我主持了沈先生與成中英、林安梧、高瑞泉等的人文講座。這是面向同學們的講座,對話很熱烈,一直到晚上10點半過了才散場。

郭齊勇、沈清松、成中英、林安梧、高瑞泉齊聚哲學院報告廳與學生面對面

三年後,2010年6月25日-27日,沈先生再次來武大,這是第三次來訪。此次他來出席ISCP的小型會議“近三十年來中國哲學的發展:回顧與展望”國際學術研討會。過去學會只有兩年一度的大會,沈先生希望每屆雙年大會之間再開一小會,跟我商量,小會就從我們武大開始了。這個傳統沿襲了下來,比如今年8月9至10日,我們在陝西師大出席的“和諧與正義”研討會即是ISCP的小型會議,現任會長RichardKing教授、現任執行長劉紀璐教授與東道主袁祖社院長主持,李晨陽兄和現任副執行長吳根友兄也到會發表論文。

郭齊勇教授與沈清松先生

2010年在敝校舉行的會議,來賓住豐頤酒店,會議在哲學院開。沈清松、劉千美教授伉儷同來,成中英、陳來、楊國榮、劉笑敢、倪培民、余紀元、李晨陽、姜新豔、陳榮灼、林安梧、Sandra Wawrytko(華珊嘉)、Youlaine Escande(幽蘭)、John Makeham(梅約翰)、Abramova Natalya(娜塔莉婭)、陳衛平、洪修平、許蘇民、詹石窗、吳震、王博、李翔海、董平、朱漢民、張連良、龔雋與東道主武大的學者們出席了此次會議,論題涉及“海內外近30年中國哲學的發展與中國哲學智慧面臨的挑戰”、“比較方法論的後設思考”、“思想史與中國哲學的內在邏輯”、“孟子的德性論”、“牟宗三哲學反思”、“儒家與民主的關係”、“以‘天人合一’問題為中心反思近30年的中國哲學研究”、“中國哲學學科建設的60年與30年”、“當代美國的中國哲學研究”、“世界哲學:當代中國哲學的視域”及道家、道教、佛教、東亞儒學的各方面。此外,會議期間還面向學生舉辦了“中西哲學比較暨國學系列演講”。

沈清松先生與時任武大副校長的謝紅星教授為國學院成立揭牌

6月25日上午的大會開幕式上,還舉行了武漢大學國學院成立的揭牌儀式。沈先生與謝紅星副校長為國學院揭牌。上午的大會上,沈先生與成中英、楊國榮等三人作主題報告。沈先生選取離散海外之中國人作為考察的對象,認為在當今這樣一個全球化和文化多元主義的時代,海外華人在“靈根自植”即在一個新的文化脈絡底下重植其精神根基的同時,還應做到“和諧外推”,這是由文明衝突走向和諧的重要途徑,而“外推”必然以“原初的慷慨”為前提。沈教授同時指出,眾多華人學者在海外教授中國哲學所體現的“外推”精神乃是一種新的儒學精神的展現。

沈清松先生大會發言

會間穿插安排了部分學者的講座。26日下午,沈先生、李晨陽、陳榮灼三教授合場演講,由我主持。學生們很高興聽到三位大家的新論,也向他們提了不少問題。

會議間隙沈清松先生


會議繼續舉行,27日下午,沈先生主持了陳來先生與我的主題報告。在最後的閉幕式上,沈先生與我分別致閉幕詞。

這次會議的論文收入我主編的《儒家文化研究》第五、六輯,由北京三聯書店於2012、2013年出版。沈先生早就應我邀請,任《儒家文化研究》編委會顧問。沈先生的論文《飄散之“中”,從靈根自植到和諧外推》載於第五輯,我請余泳芳博士譯為中文,沈先生又加以修訂、潤飾。劉千美教授的論文《藝術與成德之教:近三十年歐美地區中國美學與藝術批評研究之一》載於第六輯。

沈先生第四至第七次訪問武大,出席我院主辦,美國天主教大學價值與倫理中心合作的宗教比較與對話的系列會議,我院宗教學系主任翟志宏教授與美方胡業平教授主持,沈先生作為美國天主教大學價值與倫理中心的顧問參會。

儒耶對話代表合影

2011年6月21-22日,在“儒耶對話”國際學術研討會上,胡業平女土、沈先生、楊鳳崗教授及美、澳、俄、泰、喀麥隆各一位專家與我校學者胡治洪、歐陽禎人、儲昭華等教授出席。21日開幕時,朱志方院長致歡迎辭、我與胡業平先後致辭。開幕式後在哲學院大門口合影時,我與沈先生緊緊挨著。下午我與沈先生二人同在經典與詮釋專場發表,我發表的論文是《論儒家仁愛價值及其“推愛”方式的普遍性》,沈先生發表的論文是《對古典儒家、基督宗教聖經及希臘哲學之比較的若干思考》。次日上午,沈先生主持了比較研究專場。

沈清松先生在儒耶對話會議上發言

2012年5月25-26日,“內在與超越——佛儒耶對話”國際學術研討會在武漢歸元寺舉行。25日上午,吳根友教授致歡迎辭,胡業平與我致辭,我、麻天祥教授與沈先生在第一場信仰與傳統專場報告論文。我的論文是《中國人的信仰與儒家在中國的作用,兼談儒學的宗教性與超越性》,麻先生的論文是《道與“罪”?——中英文〈聖經〉翻譯中本體論和人性論的文化差異》,沈先生的論文是《現代性的奠基及其困境的超克:從內在超越看中華新士林哲學與當代新儒家》。中午吃素餐時,我與沈先生邊吃邊聊。下午,我們各主持一場。晚上,沈先生還參加了博士生論壇,點評了一位博士生的論文。26日上午,他又主持了一場。

26日下午,黃超教授等陪同沈先生一行去黃梅四祖寺與五祖寺參訪。黃超教授告訴我:在四祖寺方丈室,淨慧老和尚與沈老師促膝對談,老和尚以手抱拳表示文化的包容,以兩拳相對表示文化的衝突,強調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包容特質。沈先生談到了不同文明、不同宗教的對話、理解與外推的重要性。崇諦法師隨侍在側。在一旁傾聽的吉爾吉斯斯坦女學者有所觸動,淚流滿面,直言淨慧老和尚和沈先生在他們國家的文化中就是佛。第二年淨慧長老圓寂。

2015年7月武漢大學利瑪竇國際會議

2015年7月12日,“利瑪竇規矩與中西文明對話”國際學術研討會在我院舉行,胡業平、沈先生及智利、印度、韓國學者等六位專家與武大諸學者出席。沈先生、麻天祥教授與我三人作主題報告。沈先生論文題目是:《省思利瑪竇來華啟動的相互外推策略──以早期耶穌會士與華人教友論述為例》;我的論文題目是:《儒家論他者——兼談利瑪竇對儒學的利用與批判》。合影時,我與沈先生並肩站在一起。我在當天的日記中記道:“又見到沈先生,我十分高興,互贈禮品,聊得甚快。”這天中午在會場吃盒飯,晚上在本校梅園餐廳吃飯。

沈教授主動提出要為熊十力先生掃墓。他說,他青年時代在臺灣受牟宗三、唐君毅先生影響,參與早期鵝湖社的活動,很早就讀了熊先生的書,現在海外教書,每年都要講講熊先生的《新唯識論》(部分)。會後,文碧方教授等陪同沈先生與胡業平教授去黃州,崇諦法師剛到安國寺做主持,文教授與崇諦法師陪同沈、胡教授下鄉,到上巴河張家灣熊家岰熊先生墓前敬獻水果鮮花等供品,鞠躬拱手祭拜,按當地習俗燒了紙錢,點了香燭,放了鞭炮。沈先生在熊先生墓前拜了十多分鐘,口中念念有詞。當天很熱,氣溫高達攝氏40度,沈先生的襯衣都汗濕了。熊十力先生是現代新儒家第一代的代表人物,沈先生祭拜熊先生,表明他心胸開闊,尊重前賢。此行沈先生訪問了安國寺,又遊覽了東坡赤壁。文教授告訴我,遊覽東坡赤壁之時,烈日當空,沈先生汗流浹背有些疲倦,但一見東坡前後《赤壁賦》牌匾,沈先生眼睛一亮似倦意全無,對眾人說此前後《赤壁賦》是他兒時熟誦之篇,於是高聲朗誦起來,眾人立即附和,“清風徐來、水波不興……”之聲再次響徹于千年古赤壁之上。

沈先生第七次訪武大,是2016年7月6日出席“玄奘譯經思想與實踐——暨早期佛教與基督宗教經典漢譯中的解釋學問題”國際學術研討會,有印度與斯里蘭卡的學者參會。沈先生發表了論文:《論景教對基督宗教經典的翻譯:與佛教成功模型的比較》。我因事未能參加此次會議。

後來據接待沈先生來訪的文碧方教授談及,那可謂是一次驚心動魄的來訪,那次沈先生是在參訪許多地方後最後一站來的武大,沈先生等與會者入住的是豐頤酒店,當晚傾盆大雨下了一整晚,第二天雨勢更大,武大周邊的街道都被淹,豐頤酒店與武大本只有一街之隔,與會者卻無法進入武大的會場。文碧方本人是淌過齊腰深的積水進入武大的,沈先生與國外的學者是主辦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用大客車才把他們接到會議地點的。會議的主辦者李勇博士家住書城路附近,因被洪水困住,他不僅無法來主持當天的會議,而且連續多日都未能邁出家門一步。那天,沈先生到達會場時身上已濕透,在衛生間換了一件乾的衣服後,就親自主持了會議並作了主題報告。上午會議結束之後,中午就在會場吃盒飯。沈先生身上衣服尚濕,有些咳嗽,他沒有在意,仍想參加下午的會議,文碧方堅決地把沈先生送回賓館休息。文碧方開完下午的會議趕回賓館看望沈先生時,沈先生已經躺在床上,有些發燒。文碧方立即去買了一些感冒藥讓沈先生服下,之後又要賓館的餐廳熬了一碗稀粥,文碧方本想在賓館陪護照顧沈先生,但沈先生怕添麻煩,反復說想安靜休息,文碧方不得不離開。第三天一大早,文碧方趕到賓館,發現沈先生仍在發燒,並且咳嗽加劇,文碧方當即問沈先生是在當地住院還是立即回臺灣,沈先生說還是回臺灣吧,文碧方立即將沈先生的機票改簽為時間上最近的航班。第四天文碧方送沈先生去機場,從武大去機場的路上,許多道路被淹,司機東繞西拐想盡了辦法,才到達機場。到達機場後,文碧方發現沈先生仍在咳嗽有些疲憊,想等沈先生登機後再走,但沈先生不斷催促他快回,說他又進不了候機廳,司機也不停地說此時不走雨大了更是回不了武大,文碧方只好把沈先生的行李托運後,向沈先生道別。第五天,文碧方發電郵問沈先生情況,沈先生沒有回信。爾後沈先生仍未回信,幾天皆如此,直到一周多後,沈先生來信了,他說這一周多一直在住醫院,無法回信,非常抱歉,現身體已康復,請勿掛念。

以上宗教對話會,偶有辯難,沈先生好言化解,使我們深切感受到沈先生的謙虛包容氣度,難能可貴!沈先生七次來訪,對敝校情有獨鍾,是敝校哲學系、宗教學系師生的光榮。他的學問人品在敝校傳為美談。

談到沈先生與武大,不能不說陳德榮博士。德榮原是敝校陳修齋先生的博士,後到加拿大師從沈先生,又拿了一個博士學位。他畢業後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2005年5月在香港開會,沈先生與我聊到德榮的狀況。我說歡迎德榮回母校教書,沈先生很高興,回去後動員德榮回武大執教。後來,陳德榮回武大任教,剛好郝長墀教授要去國外做研究,我讓德榮接替長墀主持中西比較哲學試驗班的工作。陳德榮教授教書育人,工作很投入,深得學生愛戴。因他的老母親、妻小都在加拿大,很適應那邊的生活,而當時武大教師的待遇太差,回校工作兩年多後,他還是離開了武大。

談到沈先生與武大,還不能不說他的大著《科技、人文與文化發展》。我促成該書的簡體字版在敝校出版社出版,沈先生囑我寫序,我於2013年元月寫了序言,指出沈先生是蜚聲中外的當代世界知名哲學家,睿智深沉,著作等身,活躍在國際學術界,積極促進文明對話與科際整合。本書討論的中心是當代科技、自然生態與人文傳統及其相互關係問題。其現實關懷,顯然是科技給人類帶來的福祉及其超速發展之負面對于自然系統與人文傳統的破壞與所遭遇的抗衡。沈先生是學貫中西的大家,他以深厚的學養與理論邏輯的分析方法,嫺熟地運用中西方各家各派古典及現當代哲學,系統翔實地為讀者論述了科技與人文,資訊科技、文化與人文精神,當代科技思潮與人文的科技批判,科技時代的倫理道德,科技對藝術的影響與展望,科技時代的宗教與終極信仰,中西科技與文化的互動,科技發展與環境倫理,生物科技的倫理思考,中華文化與中國哲學的展望等內容。全書分三個部分,對科技與人文這兩種文化的定義、內涵與影響等各方面作了系統分析,並對中西互動、科技倫理與文化展望作了精細的討論,是不可多得的一部優秀的理論著作,現實感強,而且很有可讀性。該書於2014年4月在武漢大學出版。該書集中了沈先生對當代科技文明的反思,極有意義。

 

三、一會兩書

 

以下說說我與沈先生2015年7月在香港出席第19屆ISCP大會的交往,以及請沈先生晚年賜兩部書稿在貴陽孔學堂書局出版的點點滴滴。

2014年11月29日,沈先生給我發來電子郵件,商談次年在第19屆ISCP大會舉辦湯一介先生紀念專場的事宜:

 

齊勇兄,您好。

關於明年七月香港中大開的ISCP會議,主辦人廣來兄希望我能組織一個紀念湯一介先生的特別場次,基於你與湯先生多年的友誼與合作關係,我想邀請你在會中提一篇關於湯先生的思想、洞見與傳承方面的文章,發表時間大約二十到二十五分鐘(彈性),不知您是否可以應允參加?非常盼望。

多謝考慮。敬祝

時祺

 清松 敬上

 

我正好應大會主席信廣來、鄭宗義教授的邀請,要出席這次會議並作大會主題演講,且我剛好寫了湯先生學術思想方面的文章,當即爽快接受了沈先生的邀請。我回復道:

 

清松兄,您好!

多謝來示,一定遵囑參加大會並在紀念湯先生專場報告。弟已寫有一文,奉上請益。

深圳大學景海峰教授是湯先生及門弟子,請您也請他報告。(附告景先生電子郵箱。)

耑頌

大安!

 齊勇  敬上

 

次日,沈先生給我回復郵件:

 

齊勇兄,

真是感謝。大作我將立刻拜讀。我正想到海峰兄,你就來信了。真是心有靈犀。我立刻去信。另,我沒陳來兄的新址,你可否順便告知?

 清松

 

我告訴了陳來兄的新郵址。12月1日,沈先生再回郵件:

 

齊勇兄,

大作拜讀了,寫得真好。非常感謝。那麼,你在ISCP會中發言,是否就以《湯一介先生的學術貢獻》為題,或者另有題目?請示知。謝謝。

 清松 上

 

第十九屆國際中國哲學大會如期於2015年7月21-24日在香港中文大學召開,本次大會主題是“當代世界中的中國哲學”。海內外一百五十多位學界同仁共聚一堂,分享治學心得,總結各地中國哲學研究的發展近況,交流學術成果。應加州大學柏克利分校信廣來教授與香港中文大學鄭宗義教授的邀請,我與沈先生都出席了本次盛會。

7月20日晚在萬怡酒店,信廣來、鄭宗義先生主持歡迎宴會,見到沈先生夫婦與南樂山等,我們高興地聊天。次日下午,沈先生主持紀念湯一介先生專場,我與沈先生及成中英、景海峰、劉笑敢教授等緬懷湯一介先生,高度評價了湯先生對中國哲學研究的學術貢獻。沈先生發表的論文是《湯一介先生的跨文化思想研究》,我發表的論文是《湯一介先生的學術貢獻》。在沈先生悉心組織、主持下,這一專場非常成功。

本次大會邀請了七位主題演講者,我與沈先生都在其中。7月22上午,我作了《中國哲學的精神與特點及其對現代性的批判》的主題演講。23日上午,沈先生作了《自我與多元他者:論孔子的“為己之學”與“為人之學”》的主題演講。我們相互聆聽並在會下交換了彼此的意見。此外,我於23日下午還參與了“漢語世界的中國哲學研究”座談會,與楊祖漢、鄭宗義教授分別報告了兩岸三地的中國哲學研究近況。

近幾年,我與沈先生的電子郵件來往頻繁,主要是為他的文集出版事宜。2015年,貴州的孔學堂書局擬出版“孔學堂文庫”,我忝為主編。“文庫”每年擬出六七種,每位學者自選論文集結成冊。沈先生是我邀請的孔學堂學術委員會的顧問,我請他編一本他的學術論文集。他有關儒學研究的論文集原擬以《儒學新詮》為題,因我在這套叢書中出了《儒學新論》,題目雷同,他則改名為《返本開新論儒學》。因為繁體字轉化成簡體字,以及海峽兩岸一些表述方式及編輯出版體例不同,沈先生的書,編輯校對製作過程多花了些時間,到2017年10月才正式出版。在編校的過程中,他與我、書局張忠蘭副總編和責任編輯張基強之間通了不少郵件。有時他把與基強往來的電子信抄送給我,涉及的是很細膩的關於文字、符號、注釋體例方面校核的具體事。該書出版後,他很滿意。應我們的邀請,他又把另一本書《為生民立命:從身體到密契》交給孔學堂書局出版。

2016年8月29日,我給沈先生寫電子信約稿:

 

沈清松先生道鑒:

六月先生來敝校參會,弟事先不知,屆時有事外出,未能迎迓、敘談,憾甚!

茲有一事請您支持。貴陽孔學堂書局是一新出版社,出版品質不錯。該社委託弟主編一套孔學堂學術文庫,邀請海內外知名人文學者把自己過去的論文,選編一本30萬字的論文集出版(正式出版時為簡體字本,排出約35萬字)。先生是斐聲中外的大學者,弟推薦為孔學堂學術委員會顧問,懇請先生俯允,嘉惠學苑,為此套叢書增輝。先生在大陸已有了幾種專著與論文集,還遠不夠,內容可不盡相同,使大陸學界與青年更多地瞭解、學習先生的精專的學術成果,領悟您獨到的見解。您可以選自己的幾個研究領域,每領域收幾篇代表作。如蒙俯允,弟即請書局副總編張忠蘭女士與您聯繫,可向她瞭解詳情。她會發正式徵稿信函,其中有具體的要求與體例。一般在交稿一年後出版,並有薄酬。耑此,即頌

大安!

 齊勇  敬上

 

沈先生當天回復:

 

齊勇兄,

很高興收到您的來信。我前一陣子到武漢開會,早聞鬧水災,不敢打擾,所以沒有聯繫。下次一定見面,暢談。

謝謝你的邀請。也謝謝你推薦擔任孔學堂學術委員會顧問。至於書稿,我想我還有一些稿子,我來試試看,可以收集成書。多謝你的看重。

順祝

道安

 清松  敬上

 

我謝謝他的俯允與支持,他接着就又來信:

 

齊勇兄,

我清查了一下我的稿件,可以有一本名為:《為生民立命:從身體到密契》。不過還需整理修潤,使其一貫。按現在工作情況,大約需時近一年左右。較快的是,我已有許多已出版的儒學篇章,再加幾篇新作,較屬儒學傳統新詮,如果你的叢書是專注儒學,且認為可納入,則或許這部分比較容易。

大安

 清松

 

我很高興,請沈先生出一本儒學專集。為此,我們之間又有一些交流互動。沈先生仔細編稿,有了三大部分,每部分六章的詳細目錄之後,遂於2016年11月21日正式回復:

 

叢書郭主編與書局副總編張忠蘭女士,你們好。

承蒙來函邀約書稿,非常榮幸。弟擬出版《儒學新》一書,今將稿件收集,略為整理,得出十八章,分三部分。采倒敘法,第一部分儒學面對全球化與後現代,第二部分儒學面對現代,第三部分返回儒學根源。其中,有勞郭先生賜序,無論是叢書總序或專書專序。

我將準備好全部的電子檔(原先想麻煩貴出版社代為鍵入,不好意思,現有部分稿件待我十二月中返台處理。)茲將各章節名稱列如下。

 清松 上

 

我很感謝沈先生的看重,婉謝了沈先生讓我寫序的美意,因為早已與書局說好,為了從簡,本套叢書不要總序,我也不給各專書寫序,只用作者自序或後記。  

 

關於書名,沈先生2016年11月24日來電郵說:

 

叢書郭主編與書局副總編張忠蘭女士,你們好。

關於拙著書名,為避免與郭先生大著書名太過近似(不好意思,我們有同心感應),是否可以改名為“返本開新論儒學”?或者,既然在儒學叢書中,乾脆名為“與時俱進,重返根源”?其餘內容不變,唯定案時可略潤飾。

卓見以為如何?

 清松  上

 

書局同仁很重視沈先生的書稿,認真作業。合同上寫的出版時間是2017年8月30日,在此前他給我、忠蘭、基強三人寫電郵,說他的書出版後,“麻煩以航空先寄五冊樣書到多倫多。其餘,為省郵費,可平郵寄臺北(我年底會返台)”。又強調“所需郵費,可直接從我版稅中扣除”。從這些細節(如區分航寄與平郵,自己要來承擔郵費),可見他的為人,他處處為人着想,處處低調、儉樸,從不以大牌學者自居。

《返本開新論儒學:沈清松學術論集》,孔學堂書局出版。


因校核加了次數,沈著推遲出版,我和張忠蘭副總編分別作了解釋,向他致歉,沈先生沒有責怪我們。沈先生的大著《返本開新論儒學:沈清松學術論集》10月出版,成書後有40萬字,是本叢書中字數較多的一種。

2017年10月14-15日,“當代新儒家與心學傳統——第十二屆當代新儒學國際學術會議”在貴陽孔學堂召開,會議主辦方為貴陽孔學堂、武漢大學國學院與哲學院、臺灣東方人文學術研究基金會與鵝湖月刊社、臺灣“中央大學”儒學研究中心等。我事先邀請了沈先生,他因課務不克出席,向我致歉,囑我向大會說明,並向與會的各位學者問候。此書趕在會前出版,書局在會場設置了展臺,展示了本叢書已出的各種,包括沈著。

會後,2017年10月24日,我向沈先生致電郵報告:

 

清松兄大鑒:

很高興您的大著出版!本月14日在第十二屆當代新儒學國際會議開幕式上,弟以主持人身份向與會的一百三十多位學者說明您未能到會的原因,轉達了您對各位的問候,轉逹了您祝福大會圓滿,特別說明您的大著《返本開新論儒學》在會前出版,代表您來參加大會。

忠蘭與書局同仁在大會會場設展臺,大著等新書展示了兩天,與會學者都看到了,也有選購的。

閉幕式上,朱建民教授又特別提到大著,認為非常有價值!耑此,即祝

大安!

 齊勇 敬上

 

沈先生當即回復:

 

齊勇兄,

真感謝你的誠摯賀意,也多謝您在十二屆新儒學會議上代弟向大會致意,現大會已圓滿結束,恭喜吾兄。弟也在YouTube上看到各位的發言,實在敬佩。希望以後能有機會參與,親自來向各位問好,並與諸位共同以仁心、學心、公心來為儒學前景而努力。

謝謝您,齊勇兄。祝福

秋安

清松 敬上

 

很巧,當天他在多倫多收到了樣書,給我等發來主題為“收到拙作,特表感謝”的電郵:

 

忠蘭女士,齊勇先生,

剛收到寄來的拙著,編輯之用心,印刷之精美,郵寄之仔細,一一皆令人印象深刻。弟特在此感謝齊勇先生之慧眼,忠蘭女士之總其事,以及張基強先生的專業精神,使此書能以如此精美面貌呈現于讀者面前。弟特在此向三位鞠躬,特表感謝。

大安

 清松  于多倫多大學

 

沈先生這部大著收錄了他的十八篇文章,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討論儒學如何面對後現代、全球化與未來的挑戰,強調發揚中華文化優長,建立中華現代性。他指出,在文化與精神資源上,我們應不再仇外,應與基督宗教在尋找終極真實的路途上相互照應,相互採光與會通。第二部分討論儒家面對現代,必須認真處理如何面對現代的基本問題,如現代生活的特性、民主政治、科技發展、公民德行的培養問題,並重新檢討其德行倫理與價值層級,賦予新詮。第三部分返回儒學源頭:歷史發展、內心根源、哲學義理、詩歌藝文及來自他者的源頭。他討論了上海簡的《孔子詩論》及孔子在六經基礎上如何興起創造性的人文主義,研究了《易經》在對比中創造的精神,並對照懷德海的對比哲學。他挖掘了朱子如何接受多元他者的影響並心存感激,以發展出自己的哲學體系,藉以昭示自己的慧識:來自多元他者的啟發,亦是哲人體系形成的根源。最後,作者針對正在崩毀中的西方現代性舊典範,提出一個建立在中國哲學上的新典範。沈先生對儒學有批評,都是理性的,因而是中肯的批評。

沈先生有很多洞見。如在《為己之學與為人之學:從後現代重新審視》一文中,他指出,儒家雖肯定萬物各自為個體,但內在仍彼此息息相關,必須將人性理解為是由人的關聯性和自主性所構成、所推動的整體,這就避免了一些哲學家如康德等太過強調人的自主、自律的哲學人性論的片面性。他認為:作為核心之德的“仁”,是個人與多元他者之間有自覺的內在聯繫;同屬核心德行的“恕”,則是利他的擴充,恕者善推,更清楚地顯示在成德的過程中,為己之學與為人之學的密切關係。

在《儒家思想與民主政治》一文中,沈先生抉發了原始儒家對於合理與客觀制度的重視,認為古典儒家思想與現代民主原理可以互濟互補。在《義利再辨:儒家價值層級論的現代詮釋》一文中,沈先生深入探討了“義”的本身,將它區分為“德行之義”與“義務之義”,認為德行之義的優位,是儒家倫理學的精髓,遠勝西方自康德以來以義務為優先的倫理學。他認為,德行之義的優位,就理論而言,對過於側重規範之義的現代“人格理論”和“社會正義理論”,有其正面的針砭之意;就實踐而言,則對於偏重法治,僅見實證法的規範,無視于人品陶冶,而將國民都推向無德行的一邊之現況,亦有其喚醒的作用。

在《儒學與基督宗教的會通》一文中,沈先生指出,從實用主義和現象學的角度來看,基督宗教與儒家思想在面對人在當代世界或現代性的處境之時,都可以汲取其本有的精神生活的共同資源,藉以協助人類過一個合乎人性而有尊嚴的生活,對於重建現代的生活世界有所幫助,有助於今天的人類走過科技主義和虛無主義的黑暗期。儒家思想與基督宗教可以保存差異,相互吸取,一起合作,彼此豐富。

在“多元他者”的脈絡下,沈先生提出“外推”“內省”“原初慷慨”“相互外推”“相互豐富”等概念與命題。他所謂“外推”,就是跨越自我,邁向多元他者的行動,其中假定走出自我,朝向他者的原初慷慨;外推又必須與內省齊頭並進;而所謂交談便是一種相互外推,經此可以避免相互衝突,達到相互豐富。沈先生的“慷慨”、“他者”、“外推”思想與儒學有不解之緣。

沈先生的這一大著創造性詮釋儒家思想,有很多新見,能啟發新思,我讀到書稿後十分興奮,力促優質出版。我感謝他為這套叢書增添光彩,他在《自序》中則感謝我和張忠蘭副總編。他說:“郭齊勇教授的慧眼、信任與邀約,使我能整理舊稿,重發新意,使這本書的出版得以成真。”

2017年11月13日至12月19日,我與沈先生之間通電郵十一通,主要圍繞沈先生的另一本書《為生民立命》的出版事宜而展開。

張忠蘭副總編一直盼望沈先生把《為生民立命》繼續給孔學堂書局出版,張基強於11月9日試探性地致信給沈先生,希望再做他的責編。沈先生答復他之後,於11月13日又給我與張忠蘭發來電子信,同時抄送給張基強。

 

齊勇先生、忠蘭女士,您們好。

早先,齊勇先生與我約稿,我先答以《為生民立命》,但因需時較久,於是先以《返本開新論儒學》一書交差。但該書交稿後,本人一直在為後書工作。如今,《為生民立命》一書已接近完稿。當初本意另尋出版社,但由於忠蘭女士一再熱誠邀約,而且《返本開新論儒學》一書印得精美,使我心動。是以在此先將新書簡介與首章總論,供呈兩位主編過目,看是否適當。

其中值得注意者,“為生民立命”雖為宋儒張載名言,且書中架構,由身命、至群命、至天命,雖亦為儒家架構,但鋪陳於其中的思想,並不僅限於儒家,卻漫及道家、道教、佛家與基督宗教,乃至當代、中世與古代西方思潮。竊意以為並不太適合齊勇兄所主編的儒家叢書系列的狹義範圍,但是不是屬於廣義的儒學與中國文化範圍?想請齊勇兄先拿捏,究竟合不合適。若不合適,忠蘭女士還要不要?若不要,亦沒關係,可另覓其他出版社。但由於先向兩位提及,所以先請兩位考慮。若忠蘭女士還要,請問是單獨出版,或納入貴局其他系列?敬請告知。謝謝。祝

冬安

清松 上

 

我收讀後,知道沈清松先生這一書更有價值,特別對宗教與文明對話有啟迪,於當日回函:

 

沈先生大鑒:

新的大著《為生民立命:從身體到密契》簡介與首章奉悉,衷心感謝!大著極有創造性與現實性,非常深刻。您視域寬廣,博通古今中西,才有此創慧!新大著不會納入任一叢書,理應單獨推出,嘉惠學林。

耑此 敬頌

大安!

齊勇  敬上

 

因涉及出版問題,我說了不算。我同時給孔學堂書局的朋友發了電郵,建議如下:

 

忠蘭、基強:您好!

沈先生這一新大著更加了不起,是新時代的新哲學創慧,有世界意義!建議單獨、隆重推出此書,為明年八月北京的世界哲學大會獻禮!此書理論內容是一流的,形式上請你們做得更加精美,可把此書做成貴社拿出去爭取評獲大獎的書。耑此

祝福

編祺!

郭齊勇

 

次日,11月14日,沈先生回復:

 

齊勇兄,

多謝你的鼓勵。你的過譽,實不敢當。盼書完稿(大約再兩個月),能符合你的期望。弟特在此,敬祝

身體安康  精神愉快

 清松 敬上

 

11月16日,沈先生發來新修改的書稿簡介。11月28日,沈先生囑我聯繫崇諦法師,希望附錄淨慧長老對他的評論。

 

齊勇兄,

多謝你的支持。拙稿中有一章論及覺悟與救恩,想附上淨慧法師的評論,蓋法師生前曾撰《閱〈覺悟與救恩〉一文的啟示》。弟猶記得前幾年來武漢,承蒙武漢同仁招待,一游黃岡,拜見熊十力先生墓前,其中曾蒙你的學生,也是法師的高徒安國寺主持襄助,甚為感謝。弟現想問這位主持,不知可否授權刊載《閱〈覺悟與救恩〉一文的啟示》?或者應向何人提出要求?其 Email 地址為何,敬請不吝相告。

麻煩你了。謝謝。

 清松 上

 

我覺得沈先生想附上慧公的評論甚好,很快幫他聯繫上崇諦法師。11月29日,沈先生致信崇諦法師,抄送給我。

 

崇諦法師道安,

前次拜見熊十力先生墓前,多蒙相助,十分感謝,不能或忘。今我有一事相求,敬請再度協助。我有一份拙搞《為生民立命:從身體到密契》將在貴州孔學堂郭齊勇先生主編下出版,書中因收有拙文《覺悟與救恩》,心想在文後附上淨慧法師對拙文的評論與迴響,以資紀念這段因緣。不知可否予以授權?若還需機構授權,亦請告知機構名稱與地址。

十分感謝您的再度協助。

敬祝冬祺

 清松  敬上

 

崇諦法師很快回函,授權沈先生使用慧公遺文。原來,慧公曾拜讀過沈先生《覺悟與救恩——佛教與基督教交談》一文,很是契合。

2017年12月19日,沈先生通過電郵給我與張忠蘭副總編發來全部書稿。《為生民立命》這部書稿有三部分十三章。作者在高科技的全球化時代、中西文明交談的脈絡下,重新詮釋張載“為生民立命”一語,思考人應如何尋求並完成其生命的意義,藉以繼承哲學家這一使命:為天下蒼生百姓定立生命意義。

沈先生指出:欲立之命,始乎身體與自我的身命,中經社會文化的群命,終乎密契終極真實的天命。人的生命這三個層面,相互銜接而無間隔,然又層次有別,循序漸進,由身而群而天,可謂下學而上達,既須步步為營,由低而高,由下而上;又可引用來自上方資源,向下灌注,以致上下相資,左右逢源。中西哲人,例如孟子與亞里斯多德,皆同意由身命,到群命,到天命,乃為一體之延伸,身命中已含藏群命與天命,而天命亦可下貫至群命與身命,乃至企求上下融通,圓滿實現。

第一部分討論身命,論及個體的生命意義。由於在中國哲學裡面,機體的身體與體驗的身體不可分割,不像梅洛龐帝現象學偏向體驗的身體而忽視機體的身體,所以作者重視對於大腦、情感與情意發展的討論。作者以現象學奠立者胡塞爾的位格論,用以確證位格是人的本性、尊嚴與價值所在,是人的生命意義的基礎。作者反思法國當代哲學家呂格爾的自我詮釋學,認定自我與多元他者的關係是人一生中無法避免的議題,藉此發展出一套更為合理的詮釋學觀點。接着討論情意發展與實踐智慧,討論道德、理性與信仰之間的關係。

第二部分討論群命,論及群體生命的意義。首先,面對當前高科技發展,以人的位格為本發展出仁愛與正義的倫理基礎,構成倫理規範,塑造道德品格,形成倫理生活方式。其次,將意義的動力溯至身體中的意義欲望,延伸至社會的溝通,以形成共同有意義的生活,作為群命之要旨。群體生命若要有意義,必須尋得值得共同奉獻的理想——人文信仰,進而是宗教信仰。他提出一個有關群命的指導概念,也就是“充量和諧”:在每個衝突或均衡的狀態中,尋求該情況可得的最高限度的和諧,並且將之放在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超越界的三重關係中來討論。

第三部分討論天命:終極的生命意義。首先,由於終極意義不離前述的身命與群命,因而必須回返身命,先從發展心理學與個人生命的成長,觀其與宗教信仰的關係。然後,再進到比較宗教學的領域,討論世界上的兩大宗教,也就是基督宗教與佛教的比較與交談,聚焦於“覺悟與救恩”,佛教關心覺悟,而基督宗教則關心救恩,然皆有其所嚮往的終極真實,不至於在虛無主義威脅下,讓生命意義失落,任心靈探索落空。再繼之以哲學與宗教的比較,由於中國哲學與中國宗教有許多共通點,它們都重視身體,也都喜歡使用隱喻與對話來表述,然其哲學性與宗教性仍有所不同。最後,從比較宗教學角度,從當今世界的特性,看待中國靈修與基督徒密契論的比較與會通,特別集中在慷慨的恩典與被動的隨順兩個看似對比,其實匯合的兩項密契特質。他認為,與終極實體的密切契合正是中國哲學與基督宗教的共同關切點,其中的奧義正顯示中國靈修與基督徒密契論的終極關懷。

《為生民立命》這部書稿仍在編輯過程中,因論及宗教問題,正在辦理重大選題備案手續。我期待本書通過備案審查後儘快出版,以饗讀者,並告慰九泉之下的沈先生。

沈先生是豪氣萬丈的哲學家,熱誠慷慨,有開放的胸襟與廣闊的視野。他的基本立場是天主教士林哲學的,我的基本立場是儒學的,但這並不妨礙我們相交莫逆,彼此尊重、溝通、切磋、信任。以上我介紹的他晚年兩書稿中,他的儒學觀及宗教比較與宗教對話的思想,頗為深刻,值得我們深入學習、探討。

在學問上,沈先生非常勤奮,做到了孟子所說的“掘井及泉”“深造自得”,朱子所說的“研精覃思”“平心易氣”和曾國藩所說的“有志、有識、有恆”,“有志則不甘為下流,有識則知學問無盡,不能以一得自足,有恆則斷無不成之事。”他學思並進,對全人類諸種大的文化與宗教傳統,都有深度的研究,並有切身的體驗。

他以誠敬的態度做人做事做學問,立身之道,內剛外柔,謙遜和藹,溫文爾雅。他的儒學修養很厚實,對先秦、宋明儒學的典範熟讀精思,作了創造性的詮釋,對仁愛忠恕之道的解讀十分到位,特別能“虛心涵泳,切己體察”。他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仁愛忠恕之道的實踐者,以仁愛之心盡己、推己。從細微處見精神,以上我着重介紹了他的很多細節,從中可見他應事接物、待人處世的方式,都是儒家式的。我認為,他生命的底色是儒家,如套用杜維明先生的話,他就是儒家式的基督徒。

沈先生的道德文章,令人欽慕不已。他學貫中西古今,學問一流!二十多年來,在國際中國哲學會及相關學術活動中,他是極有感召力的巨擘!他的逝世,是國際哲學界,特別是國際中國哲學界的重大損失。

他的逝世,使我萬分悲痛,我永遠失去了一位特別敬重的好友。我十分懷念沈先生,他的音容笑貌永遠在我心中!

2018年11月中旬至12月上旬于武昌珞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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